第63章 龍潭陷落(1 / 1)
龍潭騎兵方才出寨,馬道上便響起震天吶喊,兩軍已是交鋒。尹浩跌足長嘆,千算萬算,豈料被李績抓得漏洞,唐兵中有那威猛絕倫的崔猛,只怕王小胡難以抵擋。正自憂急間,見樹影中王小胡舞刀大喝,眾騎兵拚死衝殺,唐軍旗幟不斷倒地,眾唐兵紛紛後退,心中稍安。
此時李績也自加緊攻勢,將全軍投入攻寨,龍潭寨匪兵拚死抵住,漸漸不支。尹浩左支右絀,遍身出汗,身邊眾人漸漸死傷殆盡,回頭望向馬道時,更是心驚。只見唐軍中一騎銀甲銀槍,正是崔猛,銀槍舞動如同梨花飄落,只映得遍身銀光,勢若破竹般直衝入龍潭騎兵陣中,殺得龍潭騎兵如劈波斬浪,紛紛倒地。騎兵群中王小胡正揮刀喝罵,忽然間銀光一閃,崔猛已衝近身旁,槍起處,王小胡翻身落馬。
尹浩仰天長嘆,頓時萬念俱灰,寨下李績瞧出便宜,派出一大嗓門兵士喊道:“李將軍有令,若開門投降,可免全寨一死!”反覆喊了幾遍,眾匪動作都慢了下來。尹浩腦中紛亂,想起王小胡當日所說,見大勢已去,只得下令開啟寨門。周安二人身負重傷,兀自死戰,聽他下令開門投降,無不勃然大怒,待看到寨主落馬,寨後騎兵盡皆瓦解,龍潭陷落已是必然,這才默默無語,著人開了寨門。
唐兵蜂湧搶進龍潭寨,果然紀律嚴明,不曾亂殺無辜,尹浩暗中一嘆,自己還有一著最厲害的火雷機關,若是點燃便要山搖地動,玉石俱焚,原是怕投降後唐軍屠寨而預備的,這時也放棄了將機關觸發的念頭。
李績在大隊唐兵簇擁下進得寨來,見寨中兵將扔下刀槍,遍地跪滿,他卻不看寨中滿地物資一眼,直直走到尹浩面前,恨聲道:“是你這奸賊,奸計百出,害了我數千將士性命,方才冷箭射不到你,這時卻看你如何逃脫。今日不殺你,難消我恨!”說著舉起長刀,作勢欲斬,周圍唐兵也都嚷道:“這廝恁的可惡,該殺!”
周安二人相顧失色,要待搶起來保護,卻都傷勢甚重,力不從心。尹浩眼望著遠方山頭上一朵白雲,心中輕輕蕩起漣漪,只覺那朵飄然輕雲如此美麗,又如此的輕靈飄逸,竟對眼前寒光閃爍的利刃視而不見,半晌才低聲道:“尹浩死不足惜,但李將軍乃曠世名將,自是守諾如金,願李將軍不違所諾,放過寨中老小,尹浩死也瞑目。”說著輕輕閉上眼睛,腦海中忽然飄過娘和盈盈的身影,慢慢又模糊起來,只覺頸間一陣涼意,心中輕嘆:“娘盈盈,下個輪迴中再見罷。”
忽然蹄聲得得,一騎飛馬趕來,騎上一位銀甲將軍滾鞍落馬,直跪到李績面前,大聲道:“請李將軍刀下留人!”李績轉頭看去,正是自己得意愛將崔猛,這次攻破山寨,全靠他手下找到馬道,又奮力擊破龍潭騎兵,說來全是他的功勞。他收起刀道:“你手下也傷亡甚多,怎的要與他講情?”
崔猛除下頭盔,叩首有聲,說道:“此人論罪當殺,卻有不足殺之理。”
李績奇道:“哦?你說說看。”
崔猛道:“若殺了此人,對將軍聲名有損。方才將軍說若開門投降,可免全寨一死,這話全軍上下可都聽見了,若失信殺了此人,只怕眾人心中有異議。”他一殺散龍潭騎兵,在馬上望見這邊情勢,便匆匆趕了過來救人,究竟為何要救這害過自己的匪人,心中卻說不清楚,只覺得隱隱然腦中一個念頭,仿若宿世投緣一般,一定要救他下來。
李績搖搖頭道:“兵者,詭道也。這且不論,只說他是勢窮力孤才開門投降,就這點也該殺。再說殺了匪首,餘者不究,也就不算失信了。”
崔猛急道:“這人計謀百出,機關無數,全寨中不過千餘人,就賴他抵住了上萬人進攻,是不可多得的良才啊!將軍若願饒他不死,小將願用全部功勞換他性命。”
李績一愕,忽然哈哈大笑,將長刀扔在地上,把崔猛一把扶起來,道:“崔參軍,你真是急國家之所急啊。剛才李績只是試一下這位年輕人罷了。”頓了一頓道:“目下四境不安,正是國家用人之計,李績哪敢妄殺人材?正是用之不及啊,相信聖上秦王也是求賢若渴,這等良才美玉不為朝廷所用,是我等大臣失職。這位兄弟,可願意跟李績為朝廷效力?”說著伸手將尹浩扶起,直直望著他。
尹浩很是吃驚,不明白崔猛為甚救他。他整整衣服,朝兩人抱拳為禮,回道:“尹浩受兩位將軍活命之恩,敢不盡心竭力相報。只是寨中老小和我那岳父……還請將軍兌現前言。”
李績見他應允,心中大喜,自思崔猛尹浩一武一文,可抵十萬大軍,異日定能大放光彩,為秦王大業出力。他拉起兩人手道:“李績豈是失信之人?尹兄弟放心,寨中諸人只要願降,李績定當厚待。”身後諸將見他高興,一齊躬身附和道:“恭喜將軍又得一臂助!”李績歡然大笑,吩咐手下將官收編眾匪,自己拉著二人到後寨巡看。
寨中老小這時都被集中起來,唐兵此次攻寨傷亡慘重,人人都抱著屠寨念頭,只是軍紀森嚴,沒得上峰指令,不敢妄動,只將眾婦孺如待宰豬羊般牢牢看住。人群中老幼盡皆低聲哭泣,看見尹浩被李績帶過來,更是哭得大聲了。尹浩也是心中難過,低頭不敢相看。
崔猛手下幾人將王小胡拖過來,李績看時,見他衣甲破裂,脅下一槍刺得頗深,此時奄奄一息,眼中神采全無,配上一副青白臉龐,恍如死人一般。李績端詳良久,問道:“你不是劉黑闥手下大將王小胡嗎?原來這寨中是奉你為主。”見王小胡不說話,他回身喊道:“來呀!”立時兩個長大軍士殺氣騰騰執刀過來。
尹浩忙道:“將軍,這便是在下岳父,你可親口承諾要饒他不死的。”
李績呵呵笑道:“尹兄弟過慮了,我見他傷重,是要送他去醫治。”
尹浩怕他玩花樣,若說是醫死了,也就不擔失言干係,於是道:“在下學過醫術,也能自己治療,這山寨中備用草藥,還是讓在下來治吧。”說著求助般看了崔猛一眼,崔猛一路本想著自己一介武夫,行軍打仗又是門外漢,除了衝鋒陷營,連排兵佈陣也都不會,以後可得向這位兄弟多多學習。見他求助,便道:“就讓小將派手下監視著,由尹兄弟醫治,等醫治好了再作區處可好?”李績被兩人架著說,只得答應。
王小胡黯淡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光彩,努力咧了咧嘴,輕聲說了句什麼,眾人都沒聽見,獨獨尹浩明白他的意思,吃驚下忙道:“李將軍,承你厚意,尹浩無可為報,請立即派人將寨中西南角一道機關拆除,若是晚了,只怕有巨大凶險。”
李績驚道:“這寨中還有機關?”他一路吃這機關的苦已是吃夠了,不光是他,手下眾人聽了,也是份外緊張,有人臉上立時沁出汗來。
崔猛道:“是甚機關?小將願帶人去拆了。”
尹浩苦笑道:“這機關乃是尹浩所學最為厲害的一種,名為‘火雷’,是效武侯遺學,發動之間,確有天崩地裂之勢,怕是滿山生靈將會一個不留。”
眾人臉色一齊煞白,這等兇險機關若是不小心觸發,那今日這山真要變萬餘人墳墓了。李績急道:“快帶崔參軍去!”
兩人匆匆往機關埋設地走去,身後幾十個兵丁緊緊跟著。轉過屋角,忽然見一黑衣人正蹲在一根柱前,將一截露出地面的引線點燃,尹浩大驚,叫道:“快滅了引線!抓住他。”
那人見被發覺,急躍身跳起,一閃不見,崔猛急追而上,無奈輕功不佳,只看得那人躍上屋頂,幾個起落遠遠去了,心中直後悔未曾修習袖箭之術,否則這時也可將那人留下。
這邊尹浩帶著眾人手忙腳亂,又踩又拔,終於將堅韌的油浸竹線引線弄斷,火星嗤嗤落地,眾人急忙亂腳踩滅,空氣中只餘下濃烈的火藥氣味。
尹浩靜心聆聽,直待全無聲息了,才教眾人用手撥開泥土,慢慢挖出火雷,自己站在一邊念急轉:這黑衣人是誰?怎的知道自已這道機關,岳父又怎的知道有人要引燃機關,叫自己馬上來阻止?心中一串疑問,忽然被眾人驚歎打斷。回身看時,幾十人挖出了一串火雷,邊挖邊是擦汗,崔猛也道:“幸得尹兄弟及時發覺,若是這人點燃這機關,我等只有到黃泉見面了。”
眾人取出全部火雷,將引線拔除,用筐裝了拉到後寨,李績見了也是吃驚不小,尋思著若是皇上秦王見了這般利器,不知是何念頭。眾兵議論紛紛,盡都大呼僥倖,直說命大。正在吵鬧時,忽然一個尖銳的女聲道:“尹大哥!尹大哥!快來啊,娘不行了!”
第六十四章包氏離世
這話如同焦雷炸頂,尹浩登時驚慌失措,也不及向李績解釋,轉身跑了過去,原來他聽得清楚,是盈盈在哭叫。娘怎麼了?可是驚嚇過度暈了過去?還是……他不敢相信,只飛速跑去,路上跌了一交,爬起來滿面汙泥顧不得去擦,一把將盈盈抓住道:“娘怎麼了?”
盈盈哭得說不出話來,帶尹浩到屋裡一看,尹包氏直直躺在床上,一支長箭深深的插在心窩,胸前血汙滿身,已是氣若游絲,任是大羅神仙也難救了。
只看了這麼一眼,尹浩已覺胸中那顆火熱的心驟然冷卻,接著竟似如落地水晶般慢慢裂開,散成無數片。這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如同萬蟻蝕象,神魂也象被吸走了一般,整個人便似落入無窮無盡的黑暗深淵。他張了張嘴,喉中啞然無聲,嘴裡溢滿苦水,腦中只剩得混沌一片,只覺萬般景象都如幻影,一時模糊,一時清醒,手腳也不聽使喚。麻木冷痛哀傷苦楚,一波一波的惡潮狂亂的向他衝來,直將他擊得愣在當場,恍如行屍走肉。
“娘!”好半天,尹浩才狂吼一聲,直直撲在床邊,顫抖著雙手要去拔那長箭,心中卻知若是長箭一出,娘必將血出不止而死,只得雙手抖個不停,落不下去。可是這箭端端正正射在心窩裡,又插得如此之深,要想回魂,就算是華佗親臨醫仙再世也無濟於世。伴著這一聲大喊,尹浩滿腔熱淚噴薄而出,頃刻間胸前衣衫盡溼,喉中哽咽連聲:“娘……你不能死,你不能扔下浩兒啊!”說著用力以首擊床,額上鮮血飛濺。此時哪還有半點面對強敵時計謀百出指揮若定的英雄氣概?只剩得心痛傷悲哀婉欲死的兒子,面對著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孃親。
尹包氏艱難的睜開眼,眼中已是神光散亂。她心臟中箭,本會立即死去,可一股不依不捨的頑強精神將她還牢牢挽留在人間。此時她已看不清人影,耳中恍惚聽到尹浩的哭喊,尹包氏勉力張口嘴,渾濁不清的說道:“是……浩兒啊,娘多想再……看你一眼,娘沒能……看你光宗耀祖,沒能看你和盈盈成親……”話沒說完,一口血沫湧了上來,頓時嗆住說不出來。尹浩心中急亂如狂,忽然想起九針移魂大法,急叫道:“娘別說話!孩兒拚著性命不要,用九針移魂大法為你醫治。”說著急覓刀劍,自己身上的卻在投降時被唐兵收走,一時找不到,一咬牙,張口向腕上咬去。
似乎是冥冥中有什麼神秘的力量注入了尹包氏的體內,她原已慘白如紙的臉上忽然泛上紅暈,尹包氏一急之下,居然清晰說道:“住手!”這句話十分嚴厲,尹浩不由愣住。尹包氏猛咳兩聲,又道:“沒用的了,娘已經看到你爹爹和你老王叔了,他們讓我和你說幾句話再走……好孩子,娘雖然命苦,卻有你這般孝順爭氣的孩兒,娘也滿足了。娘不求別的,只要你和盈盈以後清明時節,能來墳上看看娘就行。”又是一陣急咳,尹包氏臉上光彩越發紅潤,她使出全身力氣,將一隻手伸向床邊的盈盈。尹浩知道娘是迴光返照,心中傷痛更甚,淚如泉湧。
盈盈圓臉上掛滿淚珠,也是泣不成聲,忙上前握住尹包氏的手,只覺那手上脈搏跳動得十分厲害。尹包氏將盈盈手拉住,輕輕放在尹浩手上,又將兩人手掌捏在一起。這一串動作雖甚是無力,卻蘊含了千言萬語,滿含了尹包氏無限的期望和希冀。尹浩和盈盈大慟,一齊磕下頭去,嗚咽道:“娘放心……”
尹包氏從胸中籲出一口氣,臉上紅暈迅速褪去,帶著滿足的笑意撒手而逝,幽魂一縷,直去了那天國樂土。
尹浩直哭得淚竭力盡,幾番昏倒在地,幸得盈盈強抑悲痛,一面擔心著爹爹,一面照顧著尹浩,為娘哭靈,盡著未過門的媳婦之責。
直至日落,尹浩才緩緩醒過來,見娘身體已是冰涼,想起十多年來娘日夜辛勞,每日紡車不停,大年三十還在冰天雪地裡為人洗衣漿補,經常一天只吃一頓飯,落下了一身病痛。後來在谷中幸好補藥充足,娘過了一生中難得的幾天安穩日子,孰料造化弄人,又被抓到山寨中,歷經驚險,今日寨破,合寨老小唯獨只有娘死於非命,走完了艱苦一生。想到悲處,尹浩哭聲不絕,眼中淚盡,竟然滴出血來。
“尹兄弟,事出非常,還望節哀順變啊。”李績出現在他身後,輕輕將他扶起。
原來李績崔猛早候在房外,見尹浩十分悲傷,便不敢相擾,這時見尹浩哭傷了身體,只得進來相勸。他嘆道:“尹兄弟,要以身體為重,這番痛哭傷身,只怕尹老夫人泉下有知,也不會喜歡的。”
尹浩眼中血淚迷濛,見李績親自相勸,漸漸收了哭聲。李績點點頭,走上幾步,面對床榻躬身道:“我聽你夫人說了,尹老夫人生性堅貞,一生辛勞,勤儉持家,遭逢大難而不改其節,含辛茹苦將你養大成人,可謂伏劍同流,斷機堪伍。況且母賢子孝,實在令李績欽佩,容李績回朝,定當稟明聖上秦王,為尹老夫人立坊樹碑,彰告天下,以旌其節。”說著率崔猛等一眾將官齊齊拜伏於地,向著床榻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尹浩驚喜交集,忙跪下回拜道:“李將軍大恩,尹浩定當粉身相報!”
李績微微一笑,站起身來,將尹浩扶起道:“尹兄弟,有你這句話,何愁邊境不定,秦王大業不成?這裡戰況,李績已經快馬傳報給朝廷,相信聖上必定有大恩頒下。”頓了頓又道:“據我手下兵士講,尹老夫人站在屋角時,有一黑衣蒙面人從屋頂暗放冷箭,那人輕功甚是不錯,幾位參軍要去捉時,被他如飛般逃走了。”身後幾個將官一齊點頭,有人道:“將軍所言不虛,那人似是十分慌張,從一頭房頂竄過來,放了一箭又迅速逃離。”
尹浩怒氣衝塞,銀牙碎咬,恨不能即刻將那人抓來一口口撕裂吃掉。心中電轉,莫非是自己解除火雷機關時所遇黑衣人?這人是什麼來歷,要對一個老婦人下此毒手?又想起那時岳父所說,看來這諸多迷團,還得向岳父詢問才知。
崔猛站在一邊,見尹浩傷痛悲苦,不由觸發心中隱痛:這位尹兄弟雖然身世多桀,到底還有一個孃親相依為命,即便如今尹老夫人不在了,那相伴的十餘年間,仍然享受了不少的家庭溫暖。自己卻從小由師父撫養長大,不知爹孃在何方,難不成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這時想來,也是一陣酸楚,只是他生性堅毅,那片心事恍如薄薄烏雲,瞬間便風流雲散。他走上前去,輕輕拍拍尹浩肩膀,低聲道:“尹兄弟,崔猛定幫你找出兇手,將那廝在尹老夫人靈前血祭!”
尹浩向崔猛拜倒哭道:“若得如此,尹浩沒齒不忘!”旁邊盈盈也跪倒給諸人回拜。李績受了,心中打定主意,這人如此孝順,必定品德端方,又有非凡的軍事才幹,即便陷身為匪,看來也是有苦衷的,日後定當要將他好生提攜。
眾人待尹浩心情漸漸平復,只因事務尚多,紛紛辭去。李績知崔猛與尹浩頗為投緣,便留下他陪著,自己率眾人出去整頓軍馬,收編降兵。
兩人對坐無語,尹浩守著床榻僵然不動,床角邊盈盈一直低聲哀泣,如同梨花帶雨,崔猛本不善言語,此時也不知如何勸解,只好陪著枯坐,不過此時也正是千言萬語,不如一默。三人似是心靈相通,都沉浸在滿屋充盈的哀傷氣氛中,靜靜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