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週二(1 / 1)
這一刀劈得又狠又快,顯得週二也有幾分硬功夫,周圍遠遠站著看熱鬧的閒人一片驚呼,馬大嫂的男人要待上前攔時,已是不及。
“住手!”一聲厲喝傳來,週二一楞,硬生生收回刀勢,斜著三角眼,就想看看哪個吃了豹子膽的,既敢管張大爺的事,又敢捋他週二爺的虎鬚。
不遠處,一個衣襟散亂蓬頭散發的年輕人站了出來,一張溫文雅緻的臉龐,弱不禁風的體格,此時卻扎煞著兩隻手,定定望著週二。
週二大怒,喝罵一聲:“敢管大爺的事,你活膩味了不成?”說著一呶嘴,手下兩個打手如奉綸旨,立時擼起袖子,就準備將眼前不開眼的小子打個頭破血流,再扔進河裡。
週二臉上浮現一抹獰笑,忽然之間,覺得對面的年輕人眼中似閃過一線紅芒,自己腦中一暈,一霎時,只見天色忽然昏暗下來,紅日隱沒,烏雲四合,驀地裡又起一陣旋子狂風,嗚嗚亂叫,飛砂走石。隨之風勢更大,令大樹亂搖,店鋪摧折,眾人神色慌張的左顧右盼。緊接著,翻滾的烏雲中有電蛇隱隱閃現,一陣接一陣的隆隆雷聲接連響起。
週二十分驚慌,要待看手下兩人時,卻見狂風之中,砂石亂轉,那兩人已是不見,不獨那兩個打手,剛才還四處閒站的眾人,此時也隨著風沙也都不見蹤影,就連腳下的馬大嫂夫婦二人,也時隱時見,漸漸看不清楚。慢慢的,似乎天地之間只有他一人,形單影隻,在天地之威面前煢然獨立。
再看天上時,烏雲已盡數轉為暗黑色,伴著越來越多愈來愈粗的銀色電光,一陣陣無形的壓迫感直逼下來,一個宏大威嚴的聲音如同在腦中直接響起:無知狂徒,作惡多端,今日惡貫滿盈,上天不容於存於世,天要收你,還不跪下受死!
週二大駭,怪叫一聲,就要轉身逃跑,卻覺腳上如縛有千斤之重,半步也邁不開來,風勢獵獵,欲要吹得他反向而行,週二忙以刀拄地,勉強穩住身形。這人也確是性子殘暴,連喘幾口粗氣後,竟將刀往前一指,大吼道:“賊老天,你週二爺可不吃這一套。有本來就來收了我,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這一番話音剛落,天地如同塌陷一般,一聲“跨啦啦”震耳欲聾的巨響,一道粗若水桶的閃電直落下來,正正擊中週二手中的刀尖。一瞬間,週二只覺心膽俱裂,五臟如焚,不由得雙膝跪下,頭伏於地,就此一動不動。
此時周邊圍觀的閒人臉上俱是一片訝異之色,有人驚得目瞪口呆,有人面色扭曲,有人左顧右盼,更多的是面面相覷。原來眾人眼中看到的,只是週二收回刀勢,大怒罵街之後,忽然如被定身,雙眼茫然,呆呆楞楞,接著又突然轉身,舉足像要跑動,卻又很快收回去。再之後便如瘋似顛,舉刀罵天,吼著什麼二十年之後又是一條好漢之話,似是上法場臨刑受死一般,這番話吼完便跪在地上無聲無息。
那兩個打手不過走出四五步,這時察覺有異,一齊回頭時,見週二已經象認罪一般,不聲不響伏在地上,兩人再顧不得去捉打那年輕人,急忙伸手攙扶週二,入手時只覺週二渾身無力,兩手冰涼,微微尚有呼吸。一人連聲詢問,週二只是不答,再仔細看時,卻是兩眼緊閉,人事不省。這兩人駭懼之下,再說不上什麼逞威鬧市,在眾人訕笑聲中,急急撿起腰刀,攙著週二,一溜煙逃之夭夭。
看熱鬧的閒人見這三個煞星走遠,便都活躍起來,一個個眉飛色舞,大聲談笑。內中一個小商販模樣的說道:“這廝剛才罵天,多半是作惡太過,遭了天罰!這番便是不死,也得脫層皮了。”一個老年儒生模樣的道:“活該,這幾個潑皮,日日為虎作倀,為害鄉里,這般被天收了,才是顯得天道迴圈,報應不爽。”眾人紛紛點頭稱是,俱覺大快人心。
馬大嫂和他男人只道今番已是黃泉路上作了鬼,沒想到峰迴路轉,三個煞星剩了兩個半,兩人對望一眼,只覺撿回一條命來,也沒心思再做生意,急忙收了攤子,回家收拾細軟,連夜搬到外地去了。
眾人再談說一陣,有一人忽然提到那高想住手的小哥,稱其人雖瘦弱,且又看來遭遇坎坷,卻頗有俠情,不是靠他大喊停了一停,說不定這時已經是兩顆人頭落地。眾人去看那年輕人時,卻發現那人早已經不知去向,大家夥兒指指點點,紛紛猜測,內中一個黑瘦乞兒卻道:“那位俠義的大哥麼?我看得清楚,剛才那兩個潑皮把週二架起走時,那位大哥悄悄跟著去了。”正是受了在福威鏢局左近受了張九鶯恩惠的江島兒。
江島兒自那日被當地地痞欺負後,一氣之下,乾脆一路乞行到了南都城中,反正他向來四處流浪,現今無家無室也是一身輕鬆。沒想到在這南都城中也是被張大老爺家中豪奴凌辱,雖能勉強保得住屁股,但一樣遭些打罵,因此對週二等人也很是痛恨,方才見週二如受死一般,他心中十分痛快,也憑著職業敏感,對那年輕人偷偷留意起來。
這時見眾人只顧搖頭嘆息,說些以後有多年談資之類的話,江島兒收紮起破衣爛衫,一路沿著牆根,直往張大老爺家中行去。路上既加快腳步,又小心打望,幸得那兩個潑皮架著週二行不快,走不多時已經遠遠綴上。
江島兒仔細看時,果見那年輕人悄然跟在兩個潑皮後面。從背後看來,那年輕人雖然衣衫凌亂,仍是頗有神采,一路慢行,自有一番大家風度。江島兒不由心折,卻也不敢吱聲,只遠遠跟著,見幾人再走一陣,相繼繞過一道高牆,轉進一道寬衚衕中,那便是張大老爺府中了。他見那年輕人躲在牆角觀望,也便找個位置隱好身子,只露出一個大頭,偷偷張望。
兩潑皮剛進衚衕,便大呼小叫起來:“胡三胡四,快來幫手,週二爺許是中了邪了,還剩一口氣在,快去稟報老爺!”那張家府院門口春凳上閒坐的那個大漢一起站起,幫著把週二攙住,一個矮此的大漢道:“老四,你快去找老爺。”那胡四點點頭,拉著回來的一個潑皮一起進去了,剩得胡三與另一個潑皮七手八腳將春凳拚起,把週二橫放在上面,又是扯鬍鬚,又是掐人中,又是打耳光,諸般用盡,週二只是不醒,再探鼻息時,氣若游絲,卻也不斷。
那胡三扎著手道;“這卻奇怪,周老二平時自詡剛健,也不見有中風傷寒的病,怎麼突然這樣?”又要那潑皮把當時情況細細說了一道,那潑皮哪裡曉得什麼緣故,自是信口胡說,把那罵天舉刀跪地的種種添油加醋說得聲嘶力竭,摻雜著諸般臆測估量,到後來他自個都是越說越是心驚肉跳,邊說邊東張西望,生怕這天罰什麼的落在自已身上。
胡三斜著嘴,吸了一口涼氣,又歪著眼把出氣多進氣少的週二打量半晌,才道:“這卻奇怪,光天化日的,莫非也會真中了邪?那不得稟報老爺,找個道人給做做法事?”在門口走了兩步,低聲道:“也許不是中邪,那還得請師父給看看。”轉頭又道:“這事蹊蹺,還是把週二抬進去,我先關了府門再說。”
那潑皮似有顧慮,猶猶豫豫道;“這沒得稟報老爺,府門若是關了,只怕老爺要怪罪。”
胡三一瞪眼:“怕啥,我師父在裡面,萬事有他老人家擔當!”
那潑皮唯唯諾諾,兩人一起用力,將週二半抬半拖了進去,接著中門吱呀連聲,緩緩關上,門縫中猶飄出幾句話來:“這週二平常吃的什麼好東西,恁的這般沉重!”“三爺說得是,週二爺,不不不,週二這廝慣會吃霸王餐,每次淨撿好吃的下筷,也不給我們兄弟留點……”聲音漸漸遠去,顯是到院中去了。
江島兒見張府關門上鎖,接著那年輕人從牆角走出來,在門外反覆走動,意似彷徨,他一咬牙,也從隱身處走出來,輕聲道;“公子莫非是想進去?”
那年輕人一驚,沒想到螳螂捕蟬,還有人跟哨,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縷緊張,待看清是一個小乞兒時,緩緩鬆了口氣:“你是誰,為何跟在我後面,怎知道我想進去?”
江島兒一笑:“公子莫驚,我是這裡的一小乞丐,來南都時間也不多,但慣會打聽訊息。剛才在那馬家餅鋪前,我也把前因後果聽得仔細,對公子你的為人十分佩服,見公子跟著那兩個狗腿子,估量著是要救人,因此一路也跟了來,就是想這時也可以幫公子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