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王子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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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著晚霞,有一個翩翩的身影佇立在風中。一身青衣儒巾,滿面灑脫的笑意,手中摺扇一張,一個遒勁的“悟”字躍然紙上,筆意曲折,漾著晚風,便似要破紙飛去。

“師兄,這許多日子來,咱們四處尋找,也都沒有師父蹤跡,你看如何是好?”說話的是一身黑衣的晚兒,此時懷中抱著猞猁小麗,面有憂色,輕啟朱唇向著青衣人發問。那小麗一雙賊眼閃亮,仍是不時窺視青衣人的襠下。

青衣人正是攜師妹尋師的王子雅,自那日遭逢大變後,雖報仇雪恥,但被浴火重生的晚兒氣勢所迫,他一直怏怏不樂,即便是與青木道人相逢一幕以後,自覺修為有了長足進步,竟隱隱有登堂入室進窺堂奧之感,仍是悵然若失。幸得幾日來,打著尋師名頭多方遊山玩水,他的心胸逐漸放開,又恢復了平日一身襦裝打扮,手中摺扇張合灑然一笑時,原有風流蘊籍之態重新再現,甚而有飄然出塵之意。

反觀晚兒,卻雖因鉅變後性格變化,但長居山中不善與人相處,便又顯得拘束起來,王子雅看在眼裡,不由暗暗心喜,自覺仍可以師兄自居,每遇晚兒追問尋師之事,便拿話搪塞,糊含應對。

此時王子雅刷的收回摺扇,以扇代指,在身前劃了一個好大的圈子,曼聲道:“此地離大唐京都長安不過百里,正是人傑地靈,天精地寶薈萃之所,依愚兄之見,在這處好好找找,保不定能發現師父蹤跡。”又回過頭安慰道:“師妹勿憂,幸得行囊還算充實,這一路上咱們也不用吃苦,多留點心看看就行。對了,上次在那小鎮上你看中的珠花,實是拿不出手的,到得這般大城之中,為兄給你買個更好的。”

這一番話並不管用,晚兒俏面一寒,冷哼道;“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這些地方百物騰貴,可不比山中開支少。你說還有錢,錢在哪裡?早被你大手大腳花光了,只怕再有一兩天,吃飯都成問題,莫不成你變個饃我們來吃?”

王子雅瀟灑之態頓收,乾笑兩聲道:“這……沒想到這麼不經用,這樣吧,今天先不去山中尋找了,咱們先到下面的河池城中,看看有沒有賺錢的法子。”又軟語道:“等會進了城,須聽愚兄的話,別使小性子啊。”

晚兒面上掛霜偏過臉去,忽然又轉過頭來,板著臉低聲道:“是,謹聽師兄教誨,不過若再去那煙花之地,哼,小麗可不放過你!”說著輕拍了兩下懷中寵物,那畜生煞是通靈,立時立起頸毛,喉中低吼,作兇惡狀盯著王子雅。這番話說完,晚兒又綻然一笑,如同春冰解凍,悄聲道:“你那……又不行,怎麼老往那地方跑呢?”隨著一線飛紅飄上臉腮,又以袖掩面吃吃而笑。

王子雅瞠目無言,好一陣子才又尷尬的,轉頭踽踽下山,晚兒嘿嘿一笑,揚著頭隨之而去。

河池城中,街上行人稀少,一聲鞭響,四匹駿馬拉著一輛華麗的大車疾奔而來,馭手長得十分精壯,一隻皮鞭如同靈蛇一般,只在馬身上空盤旋,卻不曾落在馬背上。

兩個精壯的家丁跳下車,開啟車門,一箇中氣不足的聲音大聲道:“子雅兄,小弟來遲,恕罪恕罪。”伴著話聲,一隻細腿伸了出來,接著露出同樣粗細的一隻胳膊,車中人看來行動很是艱難,使勁的顛越了幾下,一個碩大的肚腩擠了出來,後面帶著一個圓圓的腦袋,一雙蛤蟆眼,一張蛤蟆嘴,臉色青白,一望便知是酒色過度所致。

王子雅連忙伸手將這個大蛤蟆攙住:“能得南兄大駕光臨,子雅篷篳生輝。還敢說什麼怪罪?”

蛤蟆咧開大嘴一笑:“久聞子雅兄高名,便連長安城中的柳湘兒都讚不絕口,今日一見,幸如何之,幸如何之!”說著一隻蛤蟆手溜上了王子雅的手背。

王子雅象是沒有覺察,只謙道:“子雅些許薄名,都是朋友抬愛,說來與湘子也是一面之緣,說是小弟的琴聲還聽得過去。今日便要教南兄聽聽,就是怕南兄不喜歡。”

蛤蟆大笑,似乎他非常喜歡笑,笑的時候,滿身的肥肉一齊顫抖,可是他還顯得很懂風雅:“子雅兄的琴聲,好象高山流水一般,已經是獨步天下了,若是再加上我帶來的這具琴木,那可真能稱天下第一,天下無雙!”

王子雅的手心沁出了汗珠,臉上仍然是一副脫略的笑容:“如此,便請南兄屈尊一聽。”

“請!”

蛤蟆空著雙手,跟著王子雅走了進去,王子雅沒有回頭,他知道他想要的東西在馬車裡,“寧從直中取,不從曲中求”,師父說這話的時候,一直聲色俱厲,但如果有人把你想的東西雙手奉上呢?

素雅的小間,來自遙遠國度的名香,以及几旁那一瓶在微風中振翅欲飛的蝶花,讓蛤蟆大為高興:“不錯不錯,子雅兄果然是高人,象我那房裡,就只有些金的銀的東西,銅臭,銅臭。哈哈。”反倒是對端然凝放的一具瑤琴沒有望上一眼。

王子雅眼中一亮,報之以微笑,擊掌道:“上茶。”

兩個十分妖麗的小婢搴簾而出,粉紅小掌中茶香四溢,行走時婀娜生姿,獻茶時婷婷玉立,美目流盼,脈脈生情,滿身異香撲鼻,一臉嬌媚宛轉,更難得是兩人長得一模一樣,料來正是孿生姊妹,同胞名花。

蛤蟆的腳邊很快溼了一片,也不管主人是否介意,只管直楞楞盯著不放,一張大嘴咧到了耳邊,恨不能一口將這兩個美人吃下肚去。茶是什麼味,琴是什麼音,主人在說什麼?蛤蟆連自己叫什麼名字都已經忘了。

王子雅輕咳一聲:“南兄,南兄?”

蛤蟆回過神來:“哦,哦,好曲子!好琴!”

主人一曬:“南兄只怕是心思恍忽,小弟還沒開彈呢。”

蛤蟆臉色不變,或者是變了也沒人看得出來,嘴裡解嘲道:“子雅兄好作弄人!說是請我來聽琴,卻又不彈,弄兩個大美人來糊弄我,卻不知剛才的兩位是子雅兄小星還是細君?若得象子雅兄這般洪福,死了也值。”

王子雅聽出了他絃歌之外的雅意:“南兄說笑了,小弟未有婚約,那兩位不過是小妹晚兒的丫環。”

蛤蟆的眼珠彈了出來:“若能……割愛,我願出二百兩銀子!”

晚兒在簾內撲吃一笑,沒料這蛤蟆如此急不可待。這一聲輕笑傳到蛤蟆的耳朵,這次臉紅了:“三百兩!”

王子雅滿臉含笑,卻不說話。

“五百兩!”

“七百兩!”

“一千兩!”

蛤蟆已經喘起了粗氣,兩隻眼睛死死盯著王子雅。

王子雅一收摺扇:“這等美貌女子,我見猶憐,足可傾國傾城,豈是金銀所能衡量?”

蛤蟆猶豫了:“……我再加兩顆夜明珠,一對玉璧。如何?”

回答他的仍然是高深莫測的微笑。

“我……我用我兩家當鋪來換!”蛤蟆氣急敗壞。

王子雅刷地開啟摺扇,輕搖之下,清風徐來,哈哈笑道:“寶劍贈英雄,明珠送美人。若能得河池第一大財主垂青,也是這兩個小丫環的福份。”

蛤蟆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子雅兄,你是說……送給小弟?”

摺扇一搖,“悟”字靈動飄逸,蛤蟆果然悟了。大喜道:“若如此,真是小弟重生父母也!”站起來一揖到地,也虧得他如此大的肚腩,竟然能屈手至地,可見人心情激動時,便常常能有驚人之舉。

面對蛤蟆的狂喜,王子雅似乎漫不經心,略一拂琴,皺眉道:“這琴昨日被舍妹所壞,聽來聲音暗啞,若是有一把好琴,小弟願為南兄奏上一曲,也可令兩位美人琴前獻舞,為南兄助興。”

蛤蟆的頭飛快的點動,大嘴一咧:“來人,快把寶琴拿來。少爺我要聽琴看美人,哈哈。”

不一時,一塊琴木送了上來。蛤蟆賣弄開自己的學識:“這琴是我家當時大修宅院時挖出來的,子雅兄也知道,我家老頭子對這些很喜歡,馬上找人來鑑定,說是什麼春秋戰國,什麼師曠所用。我家的清客們也說,是個好寶貝,老頭子怕被人看破,就這麼一塊木片鎖進閣樓,到後來一蹬腿,也沒說這值多少錢。子雅兄,你看這東西有什麼好,值得多少錢?”

王子雅顫抖著雙手,為琴木裝上弦,抬眼一看蛤蟆神情,心中暗笑,故作驚訝道:“這琴既然是上古之物,價值連城也是有的。”

蛤蟆放心的一笑:“說得好!子雅兄是誠實君子,琴藝無雙,小弟才敢取來給你看。價值連城是多少錢我不清楚,只是有這琴,我便是天天賭錢,把老頭子的所有店鋪輸光,也不會窮了去。”說著哈哈大笑,雙眼又瞟向內屋,自兩個小婢進了去,他便時時緊盯門簾,若沒主人在旁,定要自己掀簾搶進了。

方才焦枯的琴木,自從安上琴絃,忽然便似有了生命,整個琴身慢慢泛起光澤,片刻間,竟然寶光流轉,略一拂拭,一聲龍吟,清烈異常,便似長吟出沉睡千年終見天日的喜悅。

王子雅心絃巨震,雙手連顫,自到河池城中便打聽得有此寶物,便是輾轉反側,夢寐以求,十年苦修竟然剋制不住一腔激動。幸得蛤蟆仍在努力瞧著門簾,一顆心繫在兩位美人身上,雖然寶琴重生,也是恍然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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