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天性真人(1 / 1)
待略略平靜,王子雅端然凝坐,輕撥琴絃,雙手如鳳鸞般輕靈舞動,一首悠雅淡閒的曲子飄然充溢小屋,滿屋中頓時靈氣流轉,令人心曠神怡,輕鬆閒適。簾內一聲輕噫,晚兒也驚訝於這琴聲所蘊含的無上感染力,偷偷從簾內窺視。
蛤蟆本目注門簾,慢慢只覺神思寧靜,忽然想起昇天的老頭子,常常三更吹燭,五更起床,積攢多年才創下這份基業,卻被自己百般浪蕩,吃喝嫖賭,無所不用。心中一絲愧意悄悄爬起,剛覺惶恐,忽然聽得晚兒一聲輕噫,頓時又魂飛魄散,神魂顛倒,那琴聲似乎也跟著心神而動,聽著愈發綺麗,竟能蕩心媚骨。
一曲終了,蛤蟆已是不能自已,渾身燥熱,雙眼突出,張著血盆大嘴呼呼喘氣,王子雅起身道:“南兄,方才一曲《閒情之賦》,可合南兄脾味?”
蛤蟆神智不清,只嗚嚕了兩句。王子雅一皺眉,又道:“小弟藏有幾罈佳釀,不若聽琴飲酒,再看美人起舞,如何?”連問了兩遍,蛤蟆才回過神,喜道:“有這等快活,還不快行?”
牙板一響,琴聲再起,泠泠琴音中,飽含絕世出塵之意,正是一曲《天女謫降》,這曲子指法拗折繁雜,本是難奏,但合著這琴,竟覺十分順手,彷彿已經在這琴上彈奏萬千遍。王子雅心意一順,只覺漸入庭徑,滿眼珠花碎玉。晚兒也步出小間,換了一身綠雲麗妝,花枝招展,領著兩個小婢翩躚起舞,時不時執著巨杯向蛤蟆勸酒,蛤蟆哈哈大笑,漸漸醉眼迷離,合著琴音竟然打起了呼嚕。
一曲《天女謫降》正在最美妙動人之時,滿屋鼾聲大作,但琴者自奏,舞者不息,王子雅俊面上神情如痴如醉,晚兒深情眼波中也是痴迷不已。忽然一聲錚響,王子雅曲起小指按住琴絃,豁然驚道:“我這是怎麼了?”推琴而起,意甚彷徨。
晚兒已累得脫力,如同拚命奮飛的彩蝶,此時綠裙委地,雲鬢散亂,花容失色,只剩得嬌喘吁吁,勉力道:“師兄,這琴聲太能惑人,晚兒差點控制不住自己了。”
“這是琴中之仙,還是琴中之魔?竟有如此的琴音,能讓聽者如痴如狂?”王子雅驚疑不定,恰在此時,蛤蟆醒過來了。
“子雅兄,時已不早,聽說近期又有戰事,嘿嘿,過得一日便算一日,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對月。我回去了。”蛤蟆沒有忘了他的寶貝:“蒙子雅兄的情,這兩位美人小弟便帶回去了。這琴嘛……”
王子雅笑道:“這琴既是寶物,子雅不敢向南兄開口索要。只是此時天黑路滑,南兄不勝酒力,若是路上摔壞了,豈不可惜?不若先放在小弟這裡,明兒南兄來取無妨。”
蛤蟆有些猶豫,眼中光芒閃爍不定。
“其實南兄不知,小弟琴技都是向小妹學得,若是南兄不見外,明兒便要小妹為你彈奏幾曲,那時才知琴技無雙是何等境界。”
蛤蟆被說動了,簾內又適時傳來一聲嚶嚀,似乎是有女子嬌羞不勝。再看看身邊兩位嬌嬈,蛤蟆嘿嘿一笑:“就依你,明兒我一早就來。”說著拉著兩位美人,腳步踉蹌而去。
街上響起一聲鞭響,駿馬輕嘶,車輪滾動,王子雅輕撫著近在咫尺的寶琴,略一沉吟,斷然道:“晚兒,準備行囊,馬上搬家。”
後來的幾天,鄰居們都會看到河池第一財主的大馬車停在這座破院門口,一個形似蛤蟆一身錦繡的胖子,雖是富戶打扮,卻無半點斯文模樣,每次都是跳腳大罵,有時又氣得在地上打滾。
從那以後,有時在山泉旁,有時在酒樓中,或者在危峰上,或者在道觀中,偶而會流出動人心魄的琴聲。不識音律的人會說,那不是琴聲,那是仙子的吟唱,識得音律的人談起,都搖頭說,從來沒有聽過這麼動人心魄的琴聲,一曲本是精妙的《天女謫降》,竟能演繹得如此蕩心動魄,那彈琴的人,不是仙,就是魔,或者那具琴,不是仙琴,便是魔琴。兩種人說的不同,但聽的感覺都是一樣,每個聽過琴聲的人都會駐足流連,默然半晌,然後滿懷著對生活的希冀離去。
一曲終了,山風中蕩過蒙蒙的雨霧,王子雅推琴而起,負手憑欄遠眺,晚兒毫不掩飾在琴聲中的沉醉,一臉仰慕的望著王子雅,暱喃道:“師兄……”好一陣子才收起嬌羞之態,素手輕伸,收起寶琴,又輕輕挨著王子雅而立,兩人一時陷入溫柔的沉默中。
良久,忽然山道中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聲音大笑道:“盜琴之賊,如何這般安樂!”
王子雅一驚回首,見不遠處一個錦衣人仙風道骨,大袖飄飄,揚首昂然而來,觀之如同神仙中人,令人肅然起敬,忙遙致一禮道:“不敢欺瞞前輩,子雅得此琴,也不過是惋惜明珠投暗,倒非是其他之想,若君有意,可儘管拿去。”旁邊晚兒略一皺眉,似是不滿這人無禮之態,哼了一聲,轉過身去。
那人走到近前,王子雅仔細打量,見其長身玉面,年可三十許,淡淡三綹須,裝束半道半俗,著錦衣,而束道冠,但看上去卻並不顯不倫不類,反而有種另類的韻味,舉手投足有世外高人的飄然之意。王子雅再致一禮:“不敢請教高姓大名,何以得知子雅之事,有何指教?”
那人搖搖手道:“罷了罷了。姓甚名誰,有何意思?不過一個符號而已,老夫已經淡忘許多年了。”又向王子雅和晚兒上下打量,點頭道:“後生晚輩,也能奏出如此佳曲,可謂不易。這琴音質音色音域均為上佳,也是得遇知音,方為歡然而鳴。寶劍贈英雄,佳麗伴高才。方才之言,戲之耳!”
晚兒在旁撇撇嘴,暗忖道:這人滿頭黑髮,年紀看起來並不大,說話倒老年橫秋,什麼老夫什麼後生晚輩,顯然是要佔便宜來著。
那人似是看出晚兒所感,微微一笑,又道:“人謂琴乃心聲,可是老夫觀之,你這小子的心聲還不正,總有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在裡面。人心有多大,哪能容得下那麼多物事?”
王子雅驚想:莫非真遇到世外高人了?看來自己運氣還不是一般的好,前有青木引導,今兒又有這人指點。忙再整衣冠,再行一大禮,恭聲道:“子雅也時常有此悟,但不及深想,請高賢指點一二。”那人不避不讓,坦然受了,點點頭道:“既然聞得琴聲路遇之,也是有緣。文以載道,歌以詠志,這樣吧,老夫便借琴一撫,以琴言聲。”說著目注晚兒。
晚兒卻不吃他這一套,故意低聲道:“誰知道是不是來騙琴的?”反把寶琴抱著更緊。王子雅急道:“晚兒,莫耍脾氣,還是請這位高賢一撫,正合指點我們迷津。”晚兒狠狠瞪了王子雅一眼,轉過身並不理會。王子雅只得尷尬一笑,無可奈何。
那人也不動怒,只微微一搖頭,輕嘆道:“這女娃才是真正性情中人!”說著,從袖中慢慢褪出一管鑲金縷畫的瑩白玉笛,在手中把玩兩下,曼聲吟道:“月鎖千門靜,天吹一笛涼。細音搖羽佩,輕步宛霓裳。”將笛湊近唇邊,發聲吐氣,一曲笛音嫋嫋而起,初時婉轉縹緲,不絕如縷,如同靜夜初起,推窗望月;接著悠遊柔轉,悅耳動聽,宛若雲開月現,朱雀輕鳴;再接著悠揚飄蕩迴響轉折,恍如月中仙子曼妙輕舞,舞姿隨著笛聲變幻。細覺時,輕舞的仙子只環身雲霞遮擋,竟似不著寸縷,仰頭踢腿時春光一洩無遺,與著雲月星風組成一幅明麗綺豔而多姿的靈動畫卷,似乎有一個既清泠高亢又撩人心神的歌聲在耳邊吟唱:“仙仙乎,爾寒乎,何幽我於廣寒乎?”
曲聲漸低,王子雅一時間覺得心神搖搖,不然自已,本是明朗清透的心境中似乎湧入了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尤如一波清潭中摻入了其他物事。他搖搖頭,以自己多年修為,排除了身中幻術的可能。再細細一想,那種心靈中湧起遮天迷霧的感覺十分玄妙,迷霧中諸般物事若隱若現,時時顯現出裸身相裎的美女堆積如山的金銀沖天殺氣的戰場,又忽然隨風飄散,緊接著卻是自己手執玉笏,傲立朝堂之景,再接著是一腳踏翻錦凳,對著一群瑟瑟發抖的高官仰天狂笑的樣子……這許多畫面如電光火石般從腦中劃過,王子雅只覺口乾舌燥,渾身發熱。
笛聲無語,但笛聲的那種如同直抵人心的玄奧意境已經模模糊糊印在他的腦裡,只覺那是如何的複雜,又是如何的單純!是與非正與邪人或畜,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把酒當歌,能不能縱情歡笑,能不能快意恩仇,能不能漠視一切,能不能恣意妄為!似乎這一切都是暗含天人大道,但又與平日師父所教所令自己所學所思截然不同,似乎上悖天理,下違人心。王子雅漸覺難以自控,眼神慢慢迷亂起來。
旁邊俏立的晚兒此時也是掩口驚訝,原來她剛才初聽笛聲便已不對,便唆使小麗去下毒口,不料小麗剛走出兩步,就似被笛音所迷,竟漸漸合著曲聲舉爪投足,狀若舞蹈。曲聲進入高潮時,小麗興奮得直叫,也不管主人召喚,急衝衝如同救火一般向著山林撒腿就跑,邊跑還邊揚首吱吱叫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