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青木辨道(1 / 1)
曲終,人未散,晚兒已怒道:“這是什麼淫曲惡調,竟是教唆人使壞!”
那人撫須呵呵一笑道:“很好,很好,小丫頭果然聰慧,一聽便知,倒比那傻小子伶俐百倍。不如跟老夫回去修煉,共悟天人之道。”
晚兒罵道:“老匹夫,什麼天人之道,休想欺我年少!若是我爹爹在此,不給你老大耳刮子!”
那人並不著惱,將玉笛一指山外,揚聲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天地間生天下人,天下人起早貪黑,所謂何哉?不過一個‘欲’字。口腹之慾飽暖之慾金錢之慾霸權之慾長生之慾……滔滔慾海,滾滾欲潮,怎能輕言擋住?
再有天地萬物,本有天性,有的生來吃肉,有的生來被吃,人為萬靈之長,在上天看來,也不過是螻蟻一般,百年光陰如白駒過隙,又何來如此多框框條條,何必有那麼多世俗禁令?若是看破一切,打碎枷鎖,如我心,遂人慾,方能歡喜一生,明白悟道。”
說著,又目注王子雅:“痴人,還不能悟麼?”
王子雅此時雙眼緊閉,雙眉不斷放開緊皺,只覺那人所說聞所未聞,但似頗有道理,每個字都如同浪潮一般,不斷衝激著自己的心靈堤壩,一時間覺得如此暢快方為人生,一時間又覺隱隱不對,照此做法萬萬不可,左思右想間,汗粒不斷滾下,渾身震顫起來,面上顯出痛苦之色。
晚兒在旁看著著急,忙伸出柔荑,照師兄背上一拍,嬌聲道:“別中了這廝蠱惑!”這不拍還好,一拍之下,王子雅渾身大震,猛然間叫道:“痛死我了!”將頭亂擺,一雙手抱住頭顱,口中白沫不斷湧出,往地上一滾,雙腿亂蹬,就將不省人事。
那人見此狀,輕輕一嘆:“朽木不可雕也!”又搖搖頭,轉身欲走。晚兒在旁急道:“你這奸賊,害我師兄,別走!”猛然雙目一亮,一縷銀光遍佈眼眸,瞪視著那人。那人也似識得厲害,忙扭頭不顧,口中道:“道非無緣,而為人不識。罷了,快去救你師兄要緊。”將玉笛挽個笛花,就嘴猛然一吹,一縷尖厲的笛聲奏出,晚兒只覺渾身一震,眼中銀光四散。她不可思議的看了看那人,恨恨一跺腳,只得先俯身抱住痙攣中的王子雅,恨聲道:“好糊塗師兄,怎麼這般輕易中人算計!”
那人收笛而去,才走出兩步,忽見剛才匆匆跑入山林的猞猁正擋在道上,兩眼中兇光閃爍,他失笑道:“這小東西,居然未能在笛音中迷失太久,可見獸性強過人性也。”
“非也。”一個聲音沉聲道。這聲音甫一出口,山中的整座森林恍然如同和音,鳥雀蟲聲都與之悄然同鳴,聽起來令人十分舒服愜意。接著一個身影從林中緩緩走出,一身青綠布袍,高冠白髮,面目蒼然有古意,正是王子雅所見過的青木道人。
青木道人遙遙稽首道:“道兄請了,貧道青木,與道兄在此相遇,幸何如之。”他聲音也如同古木一般,沒有多大的感情起伏。
剛才那人後退了一步,臉上顯出警惕之意,瞬間又回覆風清雲淡的高人之態,也回禮道:“原來是青木道兄,老夫原名天性,這許多年來,連這個名字都快忘了,哈哈,也算是暗合天道,乃人天性。”
“天性?”青木側了側臉:“可是天陽山諸子?”
“天陽山?不提也罷,我那天陽師兄早就不認我了。”天性微微一笑:“天陽三子,天陽貪錢,天罡背恨,都是人之天性,老夫也是如此,不過比他們多了幾樣喜好而已。”
青木微一點頭,突問道:“天性二字,作何解?”
天性一楞,見對方發難,也即回道:“所謂天性,順天意,遂人性。我之慾即天之慾,此乃天性。”
青木面色不變,又問道:“何為遂人性?”
天性微笑道:“所謂枷鎖並不存在,實是人自求煩惱。人性本是自由,所想即所為,所欲即所得。何必壓制人性,鬱郁一生?”又反問道:“青木道兄,你這一生,難道沒有因為顧此失彼,最後痛失良機或者後悔一生的嗎?”
青木略一皺眉,緩緩道:“人性本善,因慾念橫流而汙。如無束縛,只顧順從本心,則慾海終將淹沒人性。設若因此而有失去的,也不當有後悔之說。”
天性又道:“你是說無欲則剛?如無慾望,何來快樂?如此人生,有何意義?”
青木不易察覺的哼了一聲:“有欲才有行,有行則有人生百味。貧道何談無慾?不過若說縱慾,則不敢苟同。”
天性搖頭道;“難道你這一生,沒有真正聽從過內心的呼喚?沒有想過掙開枷鎖,過自己一直想要的生活?沒有左右為難時放下一切,體會肆意恩仇的快意?”
青木忽然睜大雙眼,眼中流露出稜稜威光:“若是如此,人與畜牲有何區別?”略微一頓,他又怒道:“人獸殊途,作為萬物之長,人之一生,最重要的是需要用自己的信念和心血,去守護需要守護的東西!”
天性“嗤”的一聲輕笑,還欲說話,青木已斥道:“你只從慾望,漠視規則,可知‘道德’也是規則,無德何謂之道,無道何有萬物?”說完,駢指一指,厲聲道:“破!”
天性剛張開嘴,忽然便沒了聲息,一時間呆立在場,兩眼精光漸漸消失,接著慢慢閉上雙眼,似有所悟,又似有不甘的轉回身,長嘆一聲,朝著漫山雲霧一揖禮,低頭而行。從晚兒身邊走過時,晚兒驚見他滿頭烏髮漸漸轉白,最後竟是白髮蕭然,本是光滑的臉上皺紋密佈,恍如老了二十歲,以手支膝,踉蹌著扶欄而去。
青木也是微微一嘆,走近一躺一站的兩人,伸出一隻枯瘦的手,輕輕貼在王子雅額上撫摸。本是不斷抽搐的王子雅經這一摸,漸漸安靜下來,下一刻便如復常態,只沉沉睡去。晚兒擔心的看著師兄,見青木收回手來,便斂衽為禮道:“謝過真人援手,不知我師兄這般情形如何?”眼中看到青木衣裳,卻驚訝發現那本是青衣,只是上面長滿了綠苔,便似青綠衣一般。
青木將另一隻手上的拂塵輕輕一點:“此子乃是天生悟道之人,可惜沉於慾海,又經天性撥弄,體徹大道還有段路要走,這卻要靠他自己了。”頓了頓又道:“他這瘋癲之病,病根乃在腦中,貧道也是無能為力,若是遇得妙手醫者,或許可以根治。至於另有隱疾,非貧道之可過問了……”說著看了晚兒一眼。
晚兒大羞,心下暗道:“原來這道人也不正經。”低下頭忸忸怩怩道:“多謝真人!既是有緣相遇,還請真人不吝相助。”
這番話說完,卻無人回應,晚兒抬起頭來時,只見前面路上衣角一閃,青木已是遠遠去了,前方鳥雀跳躍歡唱,如同在為其送行,林中薄霧湧出,更襯得遠去的青木如同得道仙人一般。
王子雅這一番沉睡,直至第二日紅日高升方才甦醒。待他睜開眼時,見晚兒倚著一塊青巖睡得正香,一縷秀髮從額邊滑落下來,在微微的晨風中盪漾,許是夢見了什麼,唇形勾勒出純真的笑容。這笑容如此溫暖甜美,竟是久違未見,王子雅緩緩站起身來,慢慢伸出手去,要待輕撫晚兒嬌美的面頰,伸出一半時,又忽然覺得無法褻瀆這天然去雕飾的美,又將手慢慢縮了回去。
他環目四顧,見此處是一個天然的巖洞,洞口處蒼蒼莽莽,長滿大樹和藤蘿,探首觀望時,卻見離昨日所在的山道並不遠。山道上一個小小的影子,見王子雅探頭出來,也回頭張望,正是猞猁小麗。
王子雅搖搖頭,只覺腦中仍有一絲痛楚,許多恍惚之感,迷迷糊糊記得被天性引誘,天人交戰之時,引得羊角瘋發作,再看身上衣袍還有許多汙跡,甚而還有被樹枝掛破的地方,正如同自己破碎的信念和夢想一樣,不由深感悟道之艱辛。
身後一陣響動,王子雅回首看時,晚兒已經婷婷站了起來,又輕盈的走了過來,臉上卻滿是幽怨之意。王子雅歉然一笑,晚兒朱唇半啟,輕聲道:“師兄……”一隻纖手伸了過來,將王子雅的手捉住,拿到自己腮邊輕輕攏住,又將螓首緩緩捱了上去,抬眼望著師兄,目光幽幽,直透人心。
此情此景,如何不令人心動!王子雅反手將晚兒摟住,回道:“晚兒……”想起這一路辛苦和道心不易,嗓中哽咽,晚兒也如同身受,兩人緊緊相擁,感受著對方身上一陣陣戰慄的激動。
良久,王子雅輕輕推開晚兒,反身遠望,目光中滿中痛苦和無奈,晚兒低下頭,又忍不住從背後抱住她的師兄,將臉在王子雅背上摩挲,膩聲道:“晚兒明白,晚兒會遍尋良醫……”聲音漸漸小了去。
忽然洞外傳來一陣喧囂,似是一群人在山道上追逐,有人大叫道:“莫走了那小倭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