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柳湘子（1 / 1）
尹浩只覺面上發燙，連連拱手道：“在下孟浪了，得罪之處，請姑娘見諒。”
柳湘子目中含笑，腮上酒窩淺現，嬌聲道：“先生有何指教？”尹浩回道：“方才在下路過此樓，聞得笛音婉轉，悅耳動聽，上得樓來看時，並無他人有此風姿，料來便是姑娘絕技？”
柳湘子一笑：“班門弄斧，先生見笑了。既是先生喜歡，湘子便再獻醜一首。”見尹浩輕輕點頭，便從袖中退出一支玉笛，又取出一方水紅絲巾抹了抹，低頭輕輕吹了起來。笛聲不高，卻滿是清脆悠揚之意，恍如牧童放歌，山高水長，青青綠草，圓圓落日，人家房頂炊煙裊裊，水上煙霞浮動，一隻竹筏飄然隨波。一曲終了，尹浩不禁擊節讚歎道：“這般好笛聲，尹某從未得聽，今日有此耳福，才知伯牙子期真有此事，也不負此生了。可惜尹某不懂音律，這曲子叫什麼名字？”
柳湘子盈盈一笑：“這叫《漁舟唱晚》，意境重的不是漁舟，而一個晚字。”見尹浩不住點頭，又道：“先生沒聽過那人鼓琴呢，那才叫神乎其技，聽過的人都不願再去聽別人鼓琴了。”尹浩驚道：“還有比這《漁舟唱晚》更動聽的音律？尹某倒要請教，姑娘所說的那人是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尹某得閒，定要拜訪。”
柳湘子眉尖微蹙，似是有些心結，忽然又一笑道：“先生若要問時，湘子知無不言。可是剛才湘子獻了一曲，還請先生破費，替湘子把這裡酒錢買了吧。”
尹浩微一錯愕，見柳湘子面前酒碗不多，想來所費也就幾錢，再看柳湘子玉面上一片羞紅，欲語還休，似是囊中羞澀，不得已向人乞憐，頓時豪俠之心大起，叫來掌櫃便付帳。不料一算下來，差點從凳子上滾落下去，原來是足足二十兩紋銀。急回頭問道：“這幾碗酒，怎麼值得這麼多銀子。”那酒家道：“客官不知，這位姑娘喝的乃是我店獨家配製極品仙客來酒，入口特別香醇，是以酒價特別高一些，而且你這酒伴已經在小店拖欠了許多酒費，算下來二十兩隻有多，沒有少。”說著一伸手，尹浩情知被騙，頓時暗暗叫苦，別說二十兩銀子，此時二兩銀子也拿不出來，遠望呆坐在角落的魏諸，不由大起同病相憐之心。
正自苦惱，那邊程咬金卻已看見，大聲笑道：“尹先生卻也中局了！這是他們酒樓弄人的一貫把戲。柳湘兒，還不過來陪你鐵牛大哥喝上兩杯，怎的連鐵牛的兄弟也要騙了去？”
柳湘子盈盈站起，一斂衽道：“這是和尹先生開個玩笑呢，誰差這二十兩銀子去。”說著嘻嘻一笑，頓時尹浩滿腹苦水化為無形，方知紅顏禍水，無論中外。
柳湘子輕移蓮步走到程咬金身旁，程咬金只將大碗酒相讓，柳湘子也不甚拒，幾碗下肚，臉上泛起酡紅，直看得尹浩瞠目，這般酒量卻非阿依奴兒可比，心中忽然想起盈盈，也不知盈盈此時在何方，九鶯姑娘去尋她，這時可在一起？下月便要出征，到時關山萬重，何以再會？不禁黯然。
程咬金多喝了幾碗，見崔猛上下打量柳湘子，又哈哈大笑道：“崔兄弟可是動了心？”見崔猛尷尬不語，又笑道：“人之常情，人之常情，不過崔兄弟你要失望了，柳湘子是個什麼，什麼花，哦，對了，有個狗屁詩人說的蓮花，可遠觀不可亂玩。哈哈，我秦大哥也說過，這朵花啊，是朵假花！”笑聲中，柳湘子低垂了頭，眼中淚珠兒滾來滾去，泫然欲滴。崔猛大起憐惜之心，伸手便握住她手，只覺入手膩滑，十指纖纖，猛然想起這般相握於情於禮不合，忙鬆手放開，卻不料那玉手又隨了過來，竟放入崔猛大手之中，緊緊握住不放。崔猛心中一蕩，又有些惶急，要推開時，柳湘子已經伏在他肩上，雙肩抽動，眼中漣漪化為淚水，無聲的傾注在他身上。
程咬金見佳人淚如斷線珍珠，酒醒了一半，只連聲道：“我不說了，我不說了。唉，都怪鐵牛這張嘴，亂說，該打，該打。”竟自己打起耳光來，剛打了一個，已被一隻玉手拉住，柳湘子回首泣道：“程將軍這般說，折殺奴家了。只恨奴家自己命苦，怨不得別人。”當真是梨花帶雨，百鍊鋼也要化成繞指柔。座中四人一起動容，除尹浩此時思念盈盈，強按住將對面佳人擁入懷中的衝動，便連遠處呆坐的魏諸也大張了口，嘴裡垂涎三尺，程崔二人自不必說。
二十年的劍南燒春果然厲害，兩人對飲不過數壇，便都玉山傾倒，柳湘子只陪得數碗，便也星目迷濛，只趴在崔猛背上嬌喘細細。尹浩收拾情懷，將崔猛扶起，幸得崔猛尚未醉過頭，仍能自己行走，走出幾步，尚不忘回身招呼程將軍和柳小妹，便似多年故交一般，尹浩只得搖頭，扶著他下去了。才走出幾步，忽然想起一事，又上樓來，扶起柳湘子道：“姑娘可還沒有告訴尹某，那位先生姓甚名誰，住在哪呢？”
柳湘子睡意正酣，滿身酒氣芬芳，輕聲道：“你聽我說……”聲音漸低，已是聲如蚊鳴，尹浩不自覺湊耳上去，不防柳湘子醉中張開檀口，一口將尹浩耳珠輕輕咬住，微微用力，口中嗚咽道：“我要你不理我，我就不告訴你。”尹浩大驚，猛一擺頭，如中箭野兔，脫身急急而去。
走出數步，路上眾人盡皆側目，嘻笑不絕，尹浩情急，找個地方將崔猛放下，對著街邊販賣的銅鏡一看，卻是耳上鮮紅一個唇印，十分清楚，忙伸掌擦了，恨恨道：紅顏禍水。扶著崔猛慢慢去了。
走過街角，前面一所大宅子門庭凋敝，看來甚是破敗，尹浩雙手無力，將崔猛往門前一擺，崔猛四仰八叉將大門堵個嚴實，鼻中鼾聲如雷，尹浩正自無奈，忽然宅中琴絃一動，一曲清越異常的琴音緩緩流出，正是柳湘子奏過的《漁舟唱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