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八女歸天（1 / 1）
來到闊別數日的豬舍，張八女猛然一怔，仔細看時，豬舍中空空蕩蕩，找不到一根豬毛。他吃這一驚，酒意醒了八分，連忙轉身去尋，路上找著一個下人，拉過來詢問時，那下人支支唔唔，只推說不知，張八女心知有異，又慌手跌腳的連找了七八個人，個個都說不清楚。直找到給那小豬平日洗浴的丫環，那丫環推說道；“奴婢實在不知，只怕是這幾日無人管住，自個跑了也是有的。”張八女怒氣激盪，喝道：“若是如此，你這照料職事也該奪了，明兒就將你發賣給路邊乞丐！”丫環大驚，這才邊哭邊囁嚅將原委說出，原來是大奶奶二奶奶見事情鬧得滿城風雨，實在不象話，便作主安排人將這些小豬都扔進水裡溺死了。
張八女一聽，氣得手腳冰涼，差點暈了過去，半晌才無力的揮揮手，蹣跚而去。有心要與大夫人二夫人大鬧一場，一則自己理虧，二則大夫人與自己結髮數十載，從未有虧婦德，二夫人是張九鶯生母，平日也是小心翼翼，這般處置，只怕不止是她們兩人商議，說不定闔府都是這般想法。
如此拖著腳步走了一陣，張八女越行越覺心寒，越想越覺生無可戀，走過一片林子，忽聞一陣肉香，側目看時，竹木掩映之下，幾個下人正在生火烤肉，仔細看時，正是烤的乳豬，那小豬兒皮焦肉黃，一個下人還拿著小刀正在割肉，幾人低聲談笑，十分快意。
張八女只覺心中被戳了一刀似的，氣血上湧，眼前發暗，壓抑住滿腔怒意，暗歎一聲踽踽而去，在一個亭子中呆坐半晌，忽然想起天性來，便喚一個路過的丫環去請。那丫環又去得半晌方回，滿面驚慌道：“不好了，不好了！”
張八女喝道：“什麼事？快說！”
丫環道：“天性……天性真人和服侍他喝酒的小環兒……兩個剛才偷了好多金銀財物，一起逃了！”
張八女聞言，如聞晴天霹靂，比見小豬失蹤被烤吃更加難受，彷彿心肺被割，猛的站起來，又呆呆坐下，耳中聽得遠處隱隱傳來人聲喧譁，有人大喊：“抓賊……”知道此事當真，更是眼中茫然，耳內轟鳴。一時間六神無主，如同行屍走肉一般。
直過得多時，張八女才魂歸肉體，見那丫環已經不知何時走了，他長嘆一聲，猛然站起身來，將衣服稍作整理，邁步向著地窖走去。路上有下人遇見，他也不理不睬，只昂然而行。有那丫環心細的，便遠遠綴著，他也懶得去喝斥，到得地窖，只把房門緊鎖，在那些財物間尋得一根草繩，往樑上一掛，雙腳一蹬，就此了結萬般煩惱。
那丫環見事不妙，連忙向奶奶們回報，此時一眾下人又都在關門捉賊，一時亂轟轟的，大奶奶等人站在地窖門外慌慌張張無從下手。待得將幾個下人使喚起來一起破門而入時，張八女一縷幽魂已早赴泉臺。大奶奶二奶奶一行人頓時大放哭聲，正在捶胸頓足之時，張九鶯急急趕到。
待將其中原委說完，大奶奶二奶奶淚眼婆娑，大奶奶哭道：“老爺一口氣順不過，這般棄我們而去，可憐連句囑託的話都沒有說，這身後家如此安排，咱們幾個沒腳蟹，如何做得去？”
張九鶯此時滿面脹紅，一則是其中原委過於聳人聽聞，又事關風化，難於入耳；二則是氣憤小六子王員外天性等人蠅營狗苟，雪上加霜。她鳳目直立，怒道：“這幾個小人，姑奶奶這便去將他們殺個一乾二淨！”站起身提劍要走，二奶奶連忙拉住道：“怎的你也沒個見識！還不先將你爹爹後事辦了，才是正經！”
張九鶯嘆口氣，頹然坐下，望著一向親自己疼自己的爹爹，悲從中來，也是放聲大哭起來。這一哭又牽動滿屋哭聲，不一會兒，滿宅哭聲再度大作，眾人有淚無淚都是不斷乾嚎，一派愁雲慘霧悽悽涼涼的氣氛。
翌日，張宅大門洞開，門外喜聯變喪聯，紅燈籠變成白燈籠，正堂中立起大大的“奠”字，張八女被梳洗打扮後靜躺在壽棺中。家丁僕役渾身縞素，沒精打采的各守其位。幾房太太哭哭涕涕，和著哭喪著臉的張九鶯一道燒著紙錢錫馬，人人悽悽惶惶，闔府悲悲切切。
張九鶯一邊燒著紙錢，一邊肆無忌憚的環視幾個姨太太，除了大太太二太太之外，其餘皆是白粉塗面，哭聲不斷，顯得悲傷過度一般，但有的眼角淚痕未乾，有的卻只是乾嚎，還不斷左顧右盼，見張九鶯目光掃來，忙低下頭去。張九鶯哼了一聲，卻不說話。
門外腳步聲響，管家來報：“奶奶，小姐，門外有客求見。”大太太二太太精神一振，齊回看張九鶯一眼，張九鶯問道：“是何人？”管家道；“是一個美貌女子，家中的鄭七兒帶著的。”張九鶯冷笑一聲：“來得好慢。”揚手道：“請她進來吧。”說著站起身來，欲待站在房簷下，想了想，又復跪下去低頭不動。
靴聲橐橐，一隻刺金月白靴子踩在眼前的青磚上，一個聲音傳來：“幾位夫人師妹節哀順變，還得保重身體，作長遠之計啊。”這話如同溫柔的春風拂過，令得幾位太太十分舒服，卻令張九鶯反感不已：“白若雲，老是這般假惺惺作甚？”這話自然沒有說出來，只在臉上擠出一個假笑，反正正值大喪，苦著臉才是正經，便絞著手回道：“多謝師姐關心。家中逢變，九鶯熱孝在身，禮節不到的，請師姐恕罪。”說著磕了一個頭。
白若雲連忙屈身回磕，接著伸手要將張九鶯攙扶起來，張九鶯卻賴在地上不起，兩人正自較勁，門外傳來一陣喧譁，有個大嗓門叫道；“如何不允許我們進去？這張府算來也有我們一份的！”
張九鶯一下跳起來，黑著臉回望眾太太，見最小的七太太和最得寵的五太太臉上喜色一閃而過，那五太太更是梗得脖子回望張九鶯，顯是來了強援，霎時底氣十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