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酒蟲(1 / 1)
不過十來天光景,天陽山已是變化不小。山門上雕上了龍飛鳳舞的“天陽明月”四字,有把扇持酒的遊客在門下搖頭晃腦指指點點,似是新發現了一景。山道上除了一眾香客外,更增加了許多負劍拿刀的江湖人物,只是面相看來還算和善,想是來拜望新遷此地的明月峽。前面傳來一陣笑語聲,張九鶯伸頸看時,卻見是劉遜與那小玉兒在迎客亭中打鬧嘻笑,兩人都是職司知客,又是年齡相近,敵意一去,便很快打成一片。
見了張九鶯白若雲連袂而來,劉遜連忙行禮,那小玉兒也扭扭捏捏過來見禮,都道掌教真人俱在宮中,如今附近的江湖豪客武林人士各教大佬聞得明月峽全派喬遷,都來恭喜拜山,今兒定是忙個不停。
正說著,卻見一個大光頭伸了過來,單手作禮道:“阿彌陀佛,幾位施主,小僧有禮了。”
張九鶯驀地回身,瞧著這個身穿灰撲年僧袍的陌生光頭,訝道;“一個和尚?”
那和尚微微一笑,點頭道:“一個和尚。”又指了指山門處:“那裡還有四個和尚。”
白若雲掩嘴一笑:“這和尚倒挺有趣。”
張九鶯也笑道:“咱們大唐中少見僧人,不意今天見了一個。”劉遜也陪著笑了幾聲,那小玉兒卻立馬虎著臉道;“去去去,哪裡來的野道!”
那和尚並不動怒,又合什為禮道;“小僧不是道人,乃是大德寺真悟禪師座下宗正僧人,煩請小道友代為通傳,吾師真悟攜弟子四人特來拜山。”
小玉兒頗不耐煩的道:“不見不見,走吧走吧。咱們僧道不同流,走,走。”說著用袖子連連驅趕,那和尚並不動,又宣了一句佛號,問道;“請問道友,這是為何?”
小玉兒怒道:“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我倒聽說,咱們天陽宮掌教真人天陽祖師,早些年就和你們什麼‘十八羅漢’惡鬥一場,對了,當時還讓幾個什麼羅漢立下重誓,今生不得再入中原,怎的你們又來了?”說著,臉上浮現出透露秘辛的神秘和得意。
宗正撓撓光頭道:“這……小僧倒未聽聞。”
旁邊又響起一聲低沉的佛號,眾人看時,見剛才在山門下等候的一個老僧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身邊。這老僧身披大紅袈裟,掃把眉,白鬍子,滿面皺紋,初看之時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再仔細看又能一種瑩然內華的氣質。此時站在眾人面前,老和尚白眉一軒道:“幾位施主有禮,貧僧真悟乃是禪宗一派,與貴掌教所指‘十八羅漢’並非一路,還請代為釐清。”
小玉兒扁扁嘴道:“任你說出來花來,這天陽山乃是道宮,不容得異派踏足。你們走吧!”將大袖一揚,轉過身去。
真悟嘆息一聲,搖搖頭,轉身而去,宗正也再施一禮,忙忙走了。張九鶯奇道;“小玉兒,這事倒從沒聽天陽真人說過,你怎知道?”
小玉兒得意道:“這還是一次祖師爺祭拜門派列祖時說的,我師父當時隨侍在旁聽到,後來就告訴我們幾個,說這些和尚在那什麼身毒國學了些歪理,就來大唐鼓吹,廣收信徒,蠱惑眾生,這可不是搶我們飯碗麼?要我們見到這些禿驢,便都趕了去。”說著與劉遜歪鼻子斜眼睛互相逗樂,也逗得張白二人展顏一笑。兩人放下這事,拾階而上。
回到明月峽門派大殿,張九鶯赫然見大殿前已掛起“明月宮”的牌匾,幾個師弟師妹正在四處灑掃,一些善男信女已經在各殿佈施。一群群的江湖人士談笑著從殿中走進走出,見了張白二人也都善意一笑,點頭而過。好不容易等各色人告退,才見到了疲憊不堪的明風與東門才英等人,張九鶯將家中變故擇能說的稟告,只說張八女受了天性的蠱惑而亡,眾人一時嗟呀,只有白若雲兩眼亮晶晶的微笑不語。
當夜,張九鶯輾轉難眠,忽覺胸前一陣疼痛,她連忙爬起來點燈來看,卻見是一隻僵白小蟲正死死抱在那胸前軟肉上,蟲腹一伸一縮,正從那粉嫩蓓蕾上不斷吸取液體。隨著連吸數下,那小蟲漸漸恢復了粉紅顏色,又很快變得晶瑩透明,正是當日在張八女嘴邊僵死的酒蟲。饒是張九鶯平日自詡膽大,此時也膽戰心驚,禁不住尖叫出聲,要待去拍打,卻怕弄死了這祖傳寶蟲,正扎煞著手時,門外一聲嬌笑道;“六師妹,做噩夢了麼?”接著剝啄之聲響起,門外人又道;“長夜漫漫,不如由若冰相陪可好?”
張九鶯驚道;“等等!”這下也顧不得其他,連忙用手將蟲子連拂數下,許是那蟲子已經吸飽,也順著小衣下落,就縮在肚臍處不動。張九鶯又理理衣裳,這才將門拉開一條縫,板著臉道:“不需你管,今兒太累,你走吧。”門外一聲輕笑,曼聲吟道:“若有心事若有情,風推白雲現冰心。”腳步聲漸漸遠去。
張九鶯吁了口氣,回到床上解衣看時,那蟲子搖頭擺尾正要往肚臍裡鑽,她大吃一驚,又連忙輕拂數下,不意那蟲子一陣翻滾,竟跌落腹下,仍是數足著力,要往裡鑽。張九鶯臉上一紅,忙將蟲尾輕輕捏住,想起張八女以前用蟲泡酒之法,四處看時,只見一個薄胎彩陶水罐,連忙將蟲子扔進去。那蟲子得了水,便在裡面歡然暢遊,時不時冒個泡出來,張九鶯這才放下心來安然入睡。
第二天日上三竿,張九鶯聽得門外反覆叩窗聲,才昏昏沉沉醒來,正自奇怪何以如此昏睡時,鼻中忽聞得一陣濃烈芬芳的酒香。她搖搖頭,才憶起是酒蟲作怪,看那陶罐中水時,果然已經全數化為烈酒,那蟲兒卻如脫力一般,在酒水中懶洋洋浮著,只偶而蜷縮一下。
張九鶯憶起張八女平時所為,咬咬牙,將那蟲兒撈出來,一閉眼生吞了下去。只覺一陣火熱從喉中滾落,有些嘔逆之氣上湧,接著一陣酥麻在全身泛起,肚中隱隱有些不適,倒也不至於難以忍受。
待開啟房門,門外一個熟悉的背影轉過身來,正是大師兄東門才英。見張九鶯一臉倦容走出來,東門才英劍眉一軒,訝道:“六師妹晚上可是休息不好?”說著兩眼閃亮,卻是往房中窺探。張九鶯一楞道:“有勞師兄掛念,九鶯只是心繫家人,一夜無眠罷了。”說著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東門才英點點頭,稍一猶豫又道;“剛才我走過這裡,聞得一陣十分濃烈的酒香,可是你家中的美酒?”
張九鶯的呵欠頓時止住,支吾道:“是啊是啊,小妹知道幾位師兄弟喜愛美酒,所以帶了一罈……啊,是一罐來。”用手一指陶罐,東門才英喜道:“如此,則生受了。”側身進屋,將那陶罐輕輕抱起,深吸了一口氣,嘆道:“好酒!如此芳香,不遜二十年劍南燒春。”又眉開眼笑道;“多謝六師妹這份厚禮,東門定當有報。”接著將罐子抱在懷裡,忙忙走出,才走得幾步,遠遠一個白鬚老頭趕來道:“東門師兄別急著走,這酒香是小道先聞到的,可得給我杏仙留一點。”兩人如做賊般急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