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天草降臨(1 / 1)
驀地幻象消去,斗室鴉雀無聲,崔猛四下一看,人人目瞪口呆,便是病中的阿依奴兒也面帶驚奇,不禁納悶道:“怎麼了?我彈得很好聽?”
王子雅忽然一振衣冠,長揖道:“不知崔將軍原來才是琴道之聖,在下班門弄斧,實是汗顏。方才手法,在下看得清楚,正是琴關的鑰匙,如今茅塞頓開,實是天助我也!請受在下一拜。”說著推金山倒玉柱,赫然拜倒在地。
崔猛連忙上前扶起,驚道:“兄弟切勿如此,愚兄只是胡亂彈了幾下,怎麼就成了什麼琴關鑰匙,可別取笑我了。”說著望向尹浩,未料尹浩也是茫然不解,只搖頭道:“不知崔大哥原來還有這等奇術,想是壓箱底的本領吧?”
原來《天女謫降》一曲,最是艱難繁複的便是那節《天草降臨》,曲意本是指天花亂墜,天草植根於大地,從此令壯美河山燦如繡錦,天女投胎為人,與郎君相親相愛,過上幸福的日子。這曲本是古譜,雖是流傳甚久,卻不知哪朝哪代所出,而其中氣機牽動,竟然引得真正天草現出幻形,借崔猛之手解開琴關,才令王子雅豁然升上更高境界,這些原委,卻非眾人所知。
王子雅堅持拜謝了,又凝神半晌,方焚香坐下,一拂琴,眾人只覺清風徐來,房中灑然陽光豔麗,盡都神清氣爽,心情一振。再一轉折曲拗,才兩三聲,柳湘子目光呆滯,崔猛勾起心事,尹浩滿面恍然,便是病中的阿依奴兒,也覺沉痾若去,竟然慢慢站了起來。又過數聲,外面鴉雀無聲,眾酒客本是使酒罵座,高談闊論,此時一個個肅然恭聽,竟連一聲咳嗽也聽不到。
琴聲轉折,天女貪戀人間美景,嬉遊於天地間,遇見為治母病,砍柴買藥的孝子,被其純孝真誠打動,於是委身下嫁。這一段悠揚綿長,眾人一時感慨,一時興奮,獨尹浩觸動思母情腸,滿面淚水交錯而下。琴聲再轉,天女被謫,投胎於千里之外,孝子望斷雙眼,鬱鬱而終。一段未完,滿樓哭聲一片,更有人大哭道:“這兩人好慘……氣死我了,這世間竟有這般真情,我金大牙今日才知道……嗚嗚。”接著杯盤落地聲,桌凳傾翻聲,眾人捶胸聲不絕於耳。
琴聲漸高,正是天草降臨一節,孝子得隱士相救,又與天女重逢,兩人在河谷開闢田園,男耕女織,過著幸福生活。眾人只覺滿目繁花飄落,滿眼錦繡燦爛,彷彿身處溪谷,四周無數鳥獸高歌舞蹈,無不興高采烈,頓時杯盤聲又響成一片。這節一氣呵成,無一點滯礙,末了琴聲一挑,如黃鶴飛唳,翱翔九天,漸遠漸高,終至不見。
王子雅閉眼沉醉在琴音世界中,甫一睜眼,只見房中眾人東倒西歪,無不涕淚滂沱而又面帶微笑,開啟門,樓上更是離譜,掌櫃面對滿樓碎碟,懷中抱著滿懷金銀,不知是哭還是該笑。
“此非道,何是道?”王子雅哈哈大笑聲中推琴而起,多日縈繞心頭的結就快被解開,只覺一身輕鬆,面上更是容光煥發,顯得瀟灑飄逸,神氣俊朗。柳湘子美目顧盼,見他神情與尹浩伯仲之間,均是儒雅非凡,令人心折。
崔猛與尹浩相顧也是哈哈大笑,這笑聲中蘊含千百回意韻,既感舒心暢氣,又覺人生苦短,知音難逢,末了崔猛一把將王子雅手腕捉住,提起身來,便似攜著個幼童一般,大叫道:“這般天籟之音,豈可由你一人獨享?快與我去見天策上將吧!”也不管王子雅意下如何,便強拉著一同下樓而去。一旁阿依奴兒自有胡人僕役來扶,幾人合著樓下等候的隊伍,一群人煙塵滾滾,大吹大鳴,直向上將府而去。
天策上將府中,秦王李世民徵甲未解,正於堂中與眾人商議。崔猛雄糾糾邁步入內,滿心裡都想的是秦王將向朝廷表奏功勞,自己是不是需要客氣謙虛一下,或者是學那古之名將,淡淡一句“容後再提”彰顯大將風采。誰想進廳行禮後,忽覺氣氛有異,剛才在門外還聽得裡面語聲嘈雜如同鬧市一般,此時忽然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尹浩緊隨崔猛身後,此時也抬起頭來四望,見堂上李世民笑容和煦,階下群臣也都面帶笑容凝望二人,但細品之卻都覺得笑容略顯牽強,程鐵牛那分明就是假笑,一絲不詳之感湧上他的心頭。
崔猛也是稍稍一楞,但看到秦王帶笑下階親自來扶時便已釋然。當下君臣酬酢,堂下襬開酒宴,歌舞飛揚,絲竹悅耳,眾同僚輪番勸酒,將崔猛灌得一個死醉。李世民又喚侍兒將其扶下好生伺候,這才與尹浩說話,連帶結識王子雅,對王子雅琴藝大加讚賞,吩咐掃除靜室,為子雅先生蒞臨而備。
當晚雖是觥籌交錯,尹浩卻只是稍沾嘴唇而已,任是那等魯男子勸酒,他也只是溫言笑語,也不著惱。眾人也知他得秦王喜愛,兼有不世醫術,世人哪有不得頭痛腦熱的,還是指望醫聖傳人能施聖手逆乾坤,因此也沒有真正動粗強灌的。這般直至午夜宴席方散,尹浩路過崔猛房間時,忽見崗哨加倍,不覺心中一動,稍一駐足,便不動聲色的回到自己房中。
第二天紅日高起時,崔猛才悠悠醒轉,睜眼見尹浩立在床邊,外間王子雅也輕搖摺扇,在假作欣賞風景。崔猛以手捂頭道:“昨晚可真是高興,哈哈,尹兄弟子雅先生快坐,怎的這麼早便來喚我,莫非突厥又來打城?”
尹浩搖搖頭,面上憂色未減,蹙眉道:“突厥人已退,城外尚安全。小弟倒有一慮,崔大哥你是性情中人,可覺昨晚宴上有異?”
“可是哪個不識相的要灌你酒?莫非是程鐵牛?”崔猛大大咧咧道。
尹浩啞然,復又道:“崔大哥不覺秦王和眾將態度有點奇怪?似乎與平日相見少了點什麼,又多了點什麼……”
崔猛撓撓頭道:“你這一說我也覺得略有奇怪,想來是這功勞立得大了點吧?這少了多了的,我卻不知,這啞謎還得你幫解解,對了,子雅先生也是高人,可有高見?”說著下榻穿起衣服,與兩人圍桌坐下。
尹浩轉目相望,王子雅沉吟道:“子雅與兩位兄臺一見如故,琴藝所謂知音,不外如此,因此斗膽相言。”
崔猛嘿嘿笑道:“哪有這些廢話,快說快說。”
王子雅也是一笑道:“子雅初到上將府,若說旁觀者清,也可說得過去。只覺秦王與眾文臣武將盡皆俊傑,乃是不世之才。但即便在這般英傑會聚之地,在下觀崔將軍尹先生也是人中翹楚,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此謂然也。”
尹浩搖頭道:“不然。秦王乃是人中龍鳳,絕不會無容人之度,觀之眾將,個性鮮明者比比皆是,若是妒賢嫉能,也不是如今光景。”
王子雅將摺扇收攏,又唰的開啟,白色扇面上一個蒼然遒勁的“道”字躍然紙上。他點點頭道:“適才是在下失語了。其實若真論起來,在下最覺奇怪的是,秦王本為天潢貴胄,即便再重禮下士,也應有天之驕子遵範。可在下看到的,卻是秦王對崔將軍……待之如客人而非下屬,此其一,其二則更顯怪異,秦王和眾臣似乎對崔將軍有戒懼之心!”
“什麼!”崔猛一下子站了起來:“崔某忠心耿耿,天日可表,是哪個小人進的讒言,待某去割了他頭顱來。”尹浩連忙將其拉住,強按在椅上道:“這只是子雅先生推測,崔大哥且稍安勿燥。”說著轉過頭來,目光炯炯看著王子雅道:“果然是旁觀者清,子雅先生一語點醒夢中人!不錯,少的是秦王的王者之氣,多的是對崔大哥的提防警惕之心!”
尹浩心中電轉,忽拍案道:“是了!必然是這樣!”
崔猛急道:“什麼這樣?”
尹浩轉目望著崔猛放在牆角的那副精鋼盔甲,見上面鮮血淋漓尚未擦拭,刀砍槍刺痕跡宛然,幾片甲葉處還有折斷的箭頭卡在上面,更有好幾處地方已經被劈開,露出裡面灰撲撲的襯底。他目光精光一轉,回首問道:“崔大哥,昨日戰況激烈,你可還記得清楚?”
崔猛點頭道;“這是自然,尹兄弟排程得當,某帶玄衣隊躍馬踏陣,殺得好生痛快!”
尹浩追問道:“戰況激烈……你的衣甲破損很多,你的銀蛟槍呢?”
崔猛嘆一聲道:“實是殺得猛烈,這槍即便是精鋼所鑄,也禁不起這般大戰,在最後一次衝鋒時……折斷了。只不知後來打掃戰場的可曾找到,若能再鑄,可要鑄得更粗更重一些,方才合手。你問這個幹什麼?”
尹浩也不答,只再問道:“跟隨你的玄甲隊呢?”
崔猛思索半天,才遲疑道:“昨日回城時,不是還有幾百人跟隨嗎?是了,這些玄甲軍兵盡是軍中精英,崔某帶兵無方,雖是這般大戰中男兒馬革裹屍乃是正常,但折損太多,也是某的過失。我這就去面見上將,自請責罰。”說著站起來就要往外走。
尹浩又復將其扯住,急道:“去不得!”
崔猛奇道:“為何?”
尹浩長嘆一聲道:“方才小弟反覆思之,這事大家心知肚明,秦王看在你立下大功份下,自當作主矇混過去,可若你去專程提起,那就是死路一條了!”
崔猛驚道;“怎會如此?”
尹浩跺腳道;“好我的崔大哥,你當時只圖殺得痛快,卻不知道一騎踏陣驚破頡利之膽時,不止殺得突厥軍抱頭鼠竄,連帶著身邊唐軍將士,也被你順手殺得許多!三千玄甲隊,只怕死在你手中的就有一千人!”
“什麼?玄甲隊是我殺了的?”崔猛楞在當場,便連王子雅也驚得目瞪口呆,摺扇都忘了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