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昔日黃昏就春風(1 / 1)
老人渾濁的眸子裡滿追憶神色,昔日真身還在之時,還不曾察覺光陰流逝有如何迅速,也不曾去刻意過問福地守距人輪流交換代替。
如今,金身破碎消散迴歸於天地之間,幾人成為肉體凡胎,才切身體會到光陰荏苒,緩慢卻不可逆轉地從體內流失,隨之帶走的還有生命之源,不可避免衰竭蒼老的天地規則。
李榆正聞言,黝黑地臉上滿是沉重,中年漢子澀聲道:“家父怕是撐不過今日了,昨夜家父不聽家人勸阻,就村中外鄉人與福地之事,卜上一卦,現早已燈盡油枯,今日還要強撐著去給村中學生上完最後一課……”。
話未說完,男子眉眼低垂,情緒悲愴,聲音哽咽。
堂堂一村最高主事,一方族人之首,竟淚流滿面。
“哎”
那位唯一的女性族老,佝僂著身軀地老嫗,嘆息道:“榆正啊,書文這是放心不下太和啊!萬年基業,唯有他這一任守距人能將不問不念二字,做到極致,做到最好。我們這些老傢伙一直看在眼裡哩。”說完,渾濁的雙眼微溼,望向其餘六位沉默地老人,“說句矯情地話,老傢伙們表面上不做評論,心底卻驕傲著呢。”
蓮花巷李家老祖,泥雲巷兩位李家老祖,酒巷地兩位族老聞言,紛紛嘆息不語。
可惜了一位有望成聖的讀書種子,卻被範圍最大不過千里範疇的一方天地,迫於無奈,定下的禁忌規矩囚禁了一生。
蓮花巷李家老祖,緩緩從座椅上起身離開,轉身神色複雜地望著刻有蓮花泥雲酒祭祀等為開首的李家十三個供牌,片刻之後,將目光盯向其中六個黑金書就的暗淡名字,自嘲道:“我等幾個‘活’泥像,也該是時候騰地方,追尋這六位老友而去了。”
說完,不待中年漢子李榆正臉色大變,神色緊張急欲阻止的神情,再次緩緩轉過蒼老身軀,與其餘六位老人紛紛相視一笑。
其中意味,曾經亦敵亦友,相互之間為“氣運”二字爭奪不休,如今百年,只淪為肉體凡胎,垂垂老矣燈盡油枯的幾位老人,早已神意相通。
眨眼間,不願再苟延殘喘地七位九里村族老,太和福地僅存的七位顯聖。
枯槁凡軀紛紛化作飛灰,其神魄化為七道靈光,注入十三個供牌最中間刻有“李家守距人”牌匾之中,使其在小小祠堂中光芒大作!
祠堂之上,樓中橫木懸掛的那塊雕刻有“李氏祠堂”地牌匾,金黃色不知何種漆墨書寫地“祠堂”二字,逐漸隱沒消失不見,僅留“李氏”兩字熠熠生輝。
將走完不惑之年的漢子李榆正,老淚縱橫,神情莊重,向著其中逐漸變的暗淡的七塊牌位,轟然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禮!
他,現任太和福地守距人獨子,九里村村正,李榆正,只為太和福地不那麼快分崩離析地那一絲僥倖,活活逼死了七位千年前,苦撐天柱力竭,而毀掉金身僥倖存活至今的顯聖!
片刻,祠堂中有低沉嗓音響起。
“太和的罪人,九里村村正李榆正,在此恭送諸位李家老祖:歸天呦”。
從此,七十二福地之首,太和福地。
少了七位含飴弄孫頤養天年,不問世俗的百歲老人。
也少了七位默默守護者此方天地,有著豐功偉績卻無從宣揚的真仙
此方天地,自此時起,再無顯聖。
混沌初顯,天地萬物初生,有一天一地,相間無距。
而後又是萬萬年間,靈氣伴隨而來,孕育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
生靈應規而生,本身皆自帶氣運。氣運至洞天福地,山河亦孕其靈,是為初始顯聖,顯聖與日月同輝,有萬年壽命,神輝代代傳承。
直至人族初顯,會聚氣運集一身,識天地規則,再次構建天道,有天門內外之分,入天門者是為仙,其餘皆肉體凡胎。
洞天福地之中,顯聖之間可相互感應,那次人間的道庭分爭,幾乎毀壞天道根基,是以福地之首太和福地損失最為嚴重,幾盡消散,十三位山河中覺醒地顯聖隕落六位,七位金身消融,只留神魄,苟活於肉體凡胎之中。
顯聖絕,福地則將崩碎歸於天地,仙人無解。
是以,守距人應運而生。
洞天福地之中的顯聖與人間道庭祖師簽訂協議,人族需每隔百年送來一位上五境的應運之人,鎮守福地氣運,氣運則消散緩慢,顯聖仍可繼續存在於方天地之中。
守距人可聚氣運聲望開國立派,福地顯聖不會就此事加以阻止,反而樂意促成那些集大成者,有治國才幹的君主,不論身份,幫忙威固山水氣運,赫封正統山水神。
琉璃洲武紀王朝,於千年前太和福地守距人荊長境,在離開太和福地之後,而開國立號。
因氣運資本雄厚,則荊氏國號一路暢通無阻,與相鄰幾國,大小戰場之上不下百場交戰,均無敗績,戰績輝煌,國內擴充套件領土地呼聲自開國以來,呼聲不曾間斷。
可令人奇也怪哉大跌眼鏡的是,數任武紀王朝皇帝陛下,自繼位之初,便以守成地姿態,執掌著這座天下,並未大肆開闊進取,鐵騎一直在自家領土之上馳騁。
歷史上,曾有開山立派稱祖地十一鏡練氣士,不知被距離武紀王朝版圖最近地舊鸞國許了多少好處,竟帶上數百名弟子,連夜御劍飛過那座皇宮,夜襲武紀皇帝。
在數方勢力大佬各憑本事或明或暗的注視之中,消失在城牆之中,苦苦等待數個時辰,只到天亮,也並未看到靈氣波動,聽到刀劍交錯之聲,彷彿那數百人從未進入過那座高逾數丈,比之琉璃洲其餘幾國皇城並不算高的城牆,從此消匿無聲。
那夜之後,舊鸞國國主緊張備兵,艱難等待著武紀王朝地下戰書,鐵騎裹灰而來,備戰數日,卻只等到寥寥數騎武紀最著稱於世的玄冥騎兵,和一輛加大版的普通馬車,車上不多不少,加上那位十一境練氣士老祖,和數百名弟子的上好頭顱。
那次之後,武紀王朝威名漸盛,雖國之邊境有大大小小的試探摩擦,卻再無人敢犯那座名為“厚土城”有史以來最為惡趣味的皇城。
世間一國之中,十境練氣士和八境武夫,畢竟鳳毛麟角。能修行至十境的練氣士,除了開宗立派需要露面撐場子,哪個不是千年王八,龜縮在靈氣濃郁之地,絞盡腦汁的去悟道破鏡。
最難破鏡地純粹武夫,滿天下去尋找磨礪拳頭的對手之外,也無時無刻不在錘鍊體魄,哪兒有心思去關注參與世俗間的破事兒。
無論武紀國號如何變化,延續千年不斷地國運,彷彿從來不曾發生任何變故。
七位顯聖自祠堂魂歸山河,靈入氣海,靈韻入詞牌。
與此同時,九里村成立百年的私塾,時至午時一刻,院子門口木柱上懸掛的那口鐘,鐘聲無風擺動,好似有人拉動銅栓,沉悶鐘聲,悄然響起!
悠揚低沉地鐘聲自山谷中穿出,向著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徹底打破沉靜如往,九里村耕地勞作的百姓,驚醒打穀場打坐誦禪老僧等外鄉之人。
鐘聲從清紗拂面地年輕女子耳邊筱筱而過……
烈陽天邊高作,鐘聲以九里村為中心,向著遠方山水河道迅速擴散出去,鐘聲純粹悠然。
人口彷彿一夜劇增得和豐縣城,最先聽聞餘燼未消又復來地鐘聲,之後是河山大郡周遭小鎮居民。
鐘聲響徹河山大郡,再至範圍邊緣戛然而止,之後再從遠方傳來,來回迴圈九遍,像是烽火傳薪,又似乎在傳達著某種意識執念。
武紀王朝市井百姓中千百年間流傳著一個傳聞:太和初露鋒芒,有鐘鳴九響,則國之將殤。
雖自九里村傳出得鐘聲僅僅響徹到河山大郡便戛然而止,可流言卻如雪山崩塌,蒼白卻有力得雪花迅速傳遍整個武紀王朝。
荊氏皇帝不得不派朝廷文官一方面用以平復民間人心惶惶,自暗中又委重任以武將私下前去一查究竟。
九里村私塾,自鐘聲響起那刻,孩子們並沒有像往日一樣歡呼著跑出書院,而是一臉迷惑得盯著講臺上脊背彷彿稍微挺直了些得老先生,疑惑的想著,先生並未出門敲鐘啊,鍾怎麼就響起來了?
直到一臉自鐘聲響起那瞬,神情就變得恍惚複雜的先生,艱難吐出“下課”二字時,懵懂學子才紛紛起身行禮,之後歡天喜地鳥作群獸散,跑出簡陋學堂,有好奇孩子還上上下下打量依然晃動卻不再發出響聲的古舊銅鐘,沒多久就紛紛失了興致,沒心沒肺跑回家填飽肚子去了。
聽先生講了好久的道理,肚子早就餓了咧!
沒了學童的喧鬧,私塾漸漸恢復了清淨,頃刻間,彷彿一下年輕幾歲的老先生,上任村正,這任太和福地守距人李書文。手臂之間夾著教文書籍,邁著略顯沉重地步子走出私塾門口。
老人並未抬頭望向異常響動的銅鐘,而是向著東南方向高度遠超山谷的那座山,望上一眼。
隨即,老人收回視線,目光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