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山上山下人間(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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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魂落魄的李太易,今日特地將牛往山谷後方趕,少年為了避開令人失望的那些個外鄉人,走上了山谷尖銳石子最多,最難行的羊腸小道。

夏至未央,金秋已蠢蠢欲動。

泥石小道兩旁,灌木叢生處。少年手持開山刀,徒步行走在最前,時不時用手中打磨的鋒利無比地利刃,將不太安紛,探出頭來的藤蔓枝刺砍掉,緊接著,被跟在後方地牛二低頭銜在嘴裡咀嚼,發出滿足的哼唧聲。

兩頭健碩青牛,牛大體型不輸牛二,碩大牛首之上,兩根青黑色尖銳牛角對著陽光,閃爍著幽幽寒光,牛蹄輕抬,一深一淺踏著牛二留下的腳印跟在身後。

“好生神俊的青牛!”

歇息間,掏出水壺喝水地李太易,聽到彷彿出現在耳邊地聲音,少年皺眉喊道:“誰啊?”

驀然間,只見有身影從山谷上方,於虛空中,彷彿腳下生蓮,一步一步踩踏梟梟青煙,珊珊而來。

仰頭望向來者,李太易身體突然靜止不動,雙目使勁睜大。

少年呢喃道:“乖乖,真有神仙吶!”

那一襲青色道袍,頭別玉簪,腰間懸掛一黑色木劍,仙風道骨地英俊青年,恍若無人,低頭拍手嘆息道:“窮鄉僻壤處竟然有如此神俊地青牛,底子如此之厚,實在亮瞎道爺的眼!”

聽到呢喃聲,青年英俊道人從空中落下,想撫摸牛背,卻又怕驚動神俊,旋即盯著呆坐在地的放牛郎,理直氣壯道:“少年,這青牛道爺要了,你開個價。”

李太易望著落地之後,雙眼將將貼在牛大那怠貨身上地青年道人,這才清醒過來,下意識搖頭拒絕著,“不,不賣。”

“不賣?”從出現剎那,就自稱道爺地青年道人,語氣不滿地說道:“一百顆雪花銅錢,你換是不換?”

李太易聞言打個激靈,聽此言語,仙人這是看上自家青牛了?

念及此處,少年頓時心下疑惑,這些個道士模樣的世外高人怎地都是一個德行,半年前那個牛鼻子老道,也私下偷偷向自己表達願意拿一顆什麼金精銅錢,換牛二的意願,被自己給果斷拒絕了。

他還記得,當時那位道貌盎然的老道士臨走之際,神色滿是不加掩飾地遺憾。

這位擁有騰雲駕霧凌空散步遠遊術法的“真仙人”,相比之前老道士裝模作樣的高人風範,仙風道骨,更具備他所想象中的神仙形象。

怪哉,模樣年紀輕輕地道人,怎麼也看出了咱家青牛的不凡?

他雖眼拙,並未瞧出相伴十幾年的青牛有何特異不同之處,可也和這兩頭耕地牛養出了感情,於情於理,不能拿感情深厚的牛,去售賣換取銀錢。

窮苦少年在幼童時期,如若沒有這兩頭牛代他勞作,他李太易地童年時光,該是怎樣的悽慘光景,簡直難以想象。

“不賣。”少年將水壺掛在腰間,起身拍拍塵土,將腦袋搖成撥浪鼓。

少年短暫時間內,強迫自己忘卻眼前人的“仙人”身份,據理力爭。

盯著年輕道人沉思片刻,少年神情故作淡然,望著先前誤以為是地仙的修道之人,語氣頗為不善道:“臭道士,你竟然打我身家性命地主意?”

腰間懸掛黑色木劍地年輕道人,見少年先是神色堅韌地搖頭,又是裝模作樣故作生氣的姿態,終於饒有興趣地打量了少年一眼,語氣戲謔道:“身家性命?區區凡人,誰給你的膽子拿與本道爺看上地坐騎相提並論!找打。”

話音未落,道人青色道袍無風而動,年輕的不像話的修道之人,袖子裡雙手手指掐訣,作蓮花狀,輕輕揮動寬大袖袍。

身側兩頭青牛,若有所感,牛蹄不安刨地,搖頭晃腦,低聲輕喚。

修行之人,特別是修行術法之人,氣機牽引之下,配合獨門口訣,可千里之外御氣傷人,念之所至,力之所至。

世間修行之法何止萬種,唯獨修行術法之人均出自道家,舉手之間,化腐朽為神奇,謂之山上人練氣士。

而山下江湖武夫練皮煉骨,招式花樣多,卻只走一口純粹真氣,實實在在只爭那一力的武道大家,充其量還只能算是武道宗師,並未褪脫掉凡人的身份,比之可借天地靈氣,供其驅使地練氣士,差距相差不少。

固然,純粹既是力量,有武夫將一口真氣修煉到極致,可連綿不絕。幾乎不換氣的情況,將自身軀體催發到極致,在與人交戰期間,將一口真氣分為幾口,有了武夫十鏡之分。

大體來說,純粹武夫第十止境對應練氣士的十二境,可見其分量。

可偌大地天下,走純粹武夫路數,進入十境的,聞名於天下之人,屈指可數。

道家有降妖除魔之首要,震懾邪魅鬼祟之責任,其後才是證道,尋長生。修行密不外傳的術法可在低境界發揮較大威力,這也是道家修士不看境界,看出身的緣故。

琉璃洲以龍虎山為首,道法三千,深受其餘百家大小道觀練氣士,所仰慕窺視。

幾步外,李太易在道人揮手間,身軀微震,如遭雷擊,緩緩向後傾倒,後背著地,痛感猛然襲來。

少年覺得自己五臟六腑簡直要跳出來,麻木卻又刺痛莫名,語言都難以描述那奇怪痛感。終於一口腥甜從腹中湧出,口腔微熱,被他面無表情,又生生給吞了回去。

眨眼間,道人輕揮衣袖,手段輕描淡寫間,少年體內便天翻地覆。

修行之人和凡夫俗子之間,區別如同要一習武多年的武道宗師和一個剛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赤搏對放。

雖同是血肉之軀,所能運用地氣力卻天差地別。

青年道人不再望向少年,而是從寬大袖口處摸出一串銅錢,在手心掂了掂,拋將在少年面前,視線投在別處,目光中沒了之前的放蕩不羈,戲謔消失,眼底深處沉靜如水。

年輕道人想了想,轉頭對少年笑道:“別說道爺不懂規矩,這十五顆穀雨錢,其中十顆是謝你這些年照顧坐騎有功,當賞。剩下五顆,全當你療傷費用,綽綽有餘。”

不再理會重傷不能言語地少年,在李太易眼中不再具備仙人氣質,和世俗搶人財物地無恥小人無二的青袍道人輕撫牛背,低頭在牛耳間竊竊私語,之後揹負雙手,徒步悠然下山,向谷中九里村走去。

被命名為牛大的青牛,回頭望了少年一眼,眼神裡竟然流露出不捨情緒,之後在修士氣機鎖定引誘之下,亦步亦趨跟在其身後,驀然間,彷彿忘卻了他這個相伴十六年地主人。

山上人,修士之間。

交易來往,皆以注有靈氣地銅錢為通幣。是以靈氣稀缺為前提下,有雪花穀雨小暑三種銅錢,修士皆可煉其中靈氣,加以修行。最罕見地五行金精銅錢,有玉璞之美譽。

百枚雪花錢可換一顆穀雨錢,百顆穀雨錢抵上一顆小暑錢,千顆小暑錢才換一顆金精五行銅錢,還是有市無價那種,足可見一般。

待道袍青年身影徹底從山下消失,李太易才不再憋著那口心頭淤血,哇的一聲,吐出那口猩紅血液,這才覺得好受些,力氣逐漸迴歸身體四肢。他掙扎著爬起來,撿起地上從未見過的圓形中間四方和普通銅錢相似的陌生銅錢,默默不語。

想著方才的無妄之災,道士欺負人,再想起打穀場中神態各異,卻又充滿私慾地外鄉人,突然之間,他的成仙之道,修行之想也變的淡了起來。

少年的想法簡單可愛。

如果修行之後,成了仙人,都是這般不講道理,遇見什麼喜愛的東西都要拿拳頭搶去,那和世俗又有什麼不同?又有什麼資格妄稱仙人?

那麼“仙”字可做何解?失了書呆子劉仙俠口中經常唸叨的仁德,“人”字又何解?

突然之間,他有些想念小書蟲的“道理”了。

九里村的祠堂擺在村正家房屋後方靠近山谷地巖壁洞窟之中,有李姓一十三位供牌依次擺開。九里村是為李姓後人,村中五百來戶,近半李姓之人,祖輩雖保持著與外姓通婚,可畢竟只佔小數。有三代之外的血脈淡薄人家,可迎娶婚嫁。代代傳承下來,村中本族人丁也並不旺盛。

在青年道士奪牛下山,與此同時,九里村祠堂也聚集了六位村中德高望重的老人,待最後一位老嫗拄著柺杖,顫顫巍巍落座之後,坐在空席首座下首一身莊稼漢模樣地村正李榆正,輕咳一聲,環視一週,緩聲問道:“諸位族老,封印解除之跡,萬般異像將起,到時我太和福地必將暴露在天下修士眼中。屆時,氣河四散,福地分崩離析,族人何以安家立足?”

左側一鶴髮雞面,時常在院門口逗弄子孫地蓮花巷李家老祖,嗓音慈祥道:“書文家小兒,老夫有一問,下一任守距人何時就任?”

李榆正雙手抱拳,恭敬道:“回蓮花族老,百年之期就在三日之內,想必下位守矩人正在趕來的路上。”

“三日啊!”蓮花李家老祖嘆息一聲,嚴肅道:“怕是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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