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上山下人間(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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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坐書桌而已?”

飽讀詩書,修養極好,村子裡最不輕易動怒地劉仙俠,此時也被這痞瀨少年,給氣的渾身發顫。

書生怒目而視桌上之人,手指指向牆角新做的椅子,氣極而笑道:“你這呆貨,我明明給你備有坐椅,偏偏每次你來我家做客就上桌子,古人禮表儀態,你都給學哪裡去了?”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哈!小書蟲也會罵人哩。”眼見這書呆子要搬出古人聖語,李太易趕緊搬出此次急匆匆前來的目的。

只見他神情認真道:“村正安排那些外鄉人是不是”手指向上一指,神秘兮兮道:“仙人?”

“仙人?”劉仙俠神情一怔,旋即搖了搖頭,神色嚴肅地盯著眼前的同齡好友,極其認真指正道:“子不語,怪力亂神。”

話剛出口,李太易就知道要壞事,果不其然,子說又出來了!

心底感嘆一聲,既然自家成功話引,也怪不得旁人,李太易只有咧著嘴,頭痛欲裂地聽著。

“子不語,怪力亂神。孟有云,其善唯……”

劉仙俠什麼都好,就是這一言不合就講道理,還是拿叫人聽不懂地古話講道理的毛病,實在是遺憾遺憾!

少年端坐在桌上,一邊心裡徘腹,探頭探腦四處張望,心裡卻也在默唸默記書生所講,他太易長這麼大可才只上過半年的私塾,識字不多,每次惹得好友生氣,講書中道理,他李太易是表面不耐煩,心底深處何嘗不是自卑難堪?

“你可聽明白?”

“恩!明白明白!”世俗,若這還不曉得,那李太易就不是李太易了。

終於止住話頭,李太易彎下腰,湊到劉仙俠跟前,指指門外,擠眉弄眼,奇道:“劉老頭這是咋了?”

“哦,他老人家這幾天心情鬱結,不易出門,在家修心。”劉仙俠解釋道。

“俢心啊,俢心好,他老人家這性子是得好好靜上一靜了,太暴躁。”說罷,從桌上跳下,拉著眼前這位書呆子衣袖,笑道:“走,陪我出去逛逛。”

劉仙俠笑罵輕輕著掙脫開,倒還是起身緊隨李太易其後。

兩人經過院子時,書生父親劉來石,背對而坐,手中動作,仍在有一口沒一口,就酒衝愁。

李太易扭頭悄悄丟給年輕書生一個你懂的眼神,在村中村民口中有“先生”美譽的年輕書生,無奈一笑,雙手虛託,行了個書生禮,以一個書生的身份,而非兒子晚輩,恭聲道:“太易性情頑劣,卻不失為性情中人,望父親且莫怪罪。”

李太易來之即客,可以性情頑劣為由,不受家父話教,也情有可原。可於禮一方,自己為易之友,友不拘於禮,不善表歉意,須己來辯,道理得說通的。

背對著二人的劉來石再次仰頭喝了一小口酒,只說了三個字,擲地有聲,中氣十足。

“趕緊滾!”

李太易腳底抹油,一溜煙出了院子,出了大門小跑十幾步,停下等劉仙俠出來。

“謝了。”兩人並肩,往村頭平常無事聚集閒聊的廣場集頭緩步走去,一路出奇沉默異常地李太易突然低聲道。

“甚麼?”一直在注意身邊這位村子裡唯一能談得來,願意偶爾聽他講道理地玩伴的劉仙俠聞言怔了一下。

“太易說的是方才提你向家父道歉的事麼?”

“不是……不過,還是謝了。”李太易撓撓頭,一改之前的沉默,笑嘻嘻道:“昨日放牛,在村頭遠遠看到一個面帶輕紗的小娘,站的遠了,沒瞅清長的是不是閉月羞花,今兒個帶你再走近些瞧上一瞧。”

說來也怪,村子裡來這麼多外鄉人,夜晚卻一個見不到,到了清晨就會三三兩兩從各處聚集到村頭旁邊的打穀廣場上,也不知道他們夜晚都天作被,地為床睡在大野外休息?

九里村雖二百來戶五百來口人,地方卻趕得上和豐縣一個小鎮大小,人口雖不稀少,卻也因居住的零零散散,佔地倒是極其廣闊。

兩人沿著青石鋪就的小路,身形悠閒,穿過泥雲巷,眼前突然開闊。

被李太易戲稱婆子聚合所的空曠穀場,此時聚集不下百人。

村子裡閒適在家的瓜娃子碎嘴婦人懶惰老漢,本村人有個四五十人,三三兩兩聚集在那些外鄉人跟前,七嘴八舌的聊些碎嘴家常。

兩人走近,有淳樸村民看清兩人,便不做理會,接著轉頭對外鄉人問東問西。只有村頭臉上擦上厚厚胭脂地花寡婦,迎了上來,剛一走進,便調笑道:“呦,放牛郎,不去放牛,倒是也來湊熱鬧了呢。”

“嘿嘿,花大嬸這是準備將自己嫁出去,打扮的這般好看?”李太易嬉皮笑臉的向婦人走去,特地壓低聲音,眉飛色舞地說道:“可有瞧上眼的黑臉大漢?”

“去!臭小子,還來調笑你花嬸,沒大沒小。”花寡婦伸出蔥白手指,倒也沒甚生氣,輕輕一點李太易腦袋,笑罵著:“胡說什麼呢,你家花嬸才不要男人哩!”

嘴上這樣說,眼角餘光卻時不時瞥向人群外圍,雙手環抱容貌不顯的健碩大漢,李太易可是看的一清二楚。

心中瞭然,李太易也不點破,搖頭一笑,衝站在遠處的書生擺手,示意他走近些。

兩人站在人群四散地穀場邊緣,細細打量著這些彷彿突然降臨的外鄉人。

有頭裹紅巾,身披青甲的邊境士卒,神色清冷,身邊無一村民聚集。

有面容枯槁地中年文士,手持文扇,在極力給幾個頑童纏著訴講故事。

有一襲青袍,腰墜墨色玉佩,左手握劍柄,劍鞘之上暗金紋路密集地年輕劍客,與身邊身子半邊高半邊矮,臉上始終掛著笑容地老僕,低聲交談。

有老嫗頭戴紅花,面畫似鬼,手持紅線團,與家中三十有幾地兒子始終不得兒媳地吳老太,言傳身教。

有一修道之人,身著單薄青色道袍,不染塵埃,模樣超凡。

有老僧雙手合十,棲地盤膝坐而弘揚粗淺佛意。

有稚童神色不屑,時不時委屈地望向身側輕紗敷面地曼妙身姿,輕聲呢喃。

這一幕幕神態各異,行頭駁雜地外鄉人,落李太易眼裡,卻都是些故作高深引人矚目,或是眼中盡顯有求於物地俗人。與九里村樸質村民不無不同,不由得好生失望。

扭頭拉著不明所以地書生,急匆匆穿過泥雲巷,在書生疑惑的眼神中,回到榆木巷自家院子裡。

將一頭霧水地劉仙俠留在院中,將牛大牛兒牽出牛棚,道了聲,書呆子你先隨意坐啊,我先給兩憨貨找食去,便顛兒顛兒出門放牛去了。

怔了半晌地書生望著大門口,無奈地搖了搖頭,心道,不是你要去看看那些個外鄉人,到頭來莫名其妙地失望神情又是做何苦悶?

既然主人不在,他這個外來客再待下去也不太符合君子為客之道,於是,這位本該在家晨課偶爾客串九里村私塾教習先生地書生,也起身出了李家,輕輕掩上木門,搖了搖頭,滿臉困惑地往家中走去。

九里村雖地處偏僻,在和豐縣富紳口中地窮鄉僻壤,其實也設有私塾。教書先生是個老眼昏花暮景殘光地垂垂老者,是為上上任村正。老人每晨日上三竿才從家中趕往上谷腰上的三間泥培黑瓦私塾,敲響木攔圍牆上最凸出一根柏木上的學鍾,鐘聲蒼澀渾濁,稍有尖銳之音。

被評為有天賦地就學蒙童,總會早早在私塾學堂內家帶小小木凳上坐好,左顧右盼竊竊私語。

鐘聲響起,僅有的十四名懵童,規規矩矩坐好。男童十一人,女童三人。

十四名滿臉嘻嘻哈哈充滿稚趣地學生,最大的不過十一二歲,最小的年僅四歲,是個扎著羊角辮子地粉嫩女娃。

先生的身影出現在私塾門外,笑笑笑學子們聽到腳步聲,最大那個可稱之為少年地學生,輕輕拍手,手指放在唇邊噓聲道:“先生來了,你們趕快坐好,不得大聲喧譁!”

其餘九里村被允許上私塾地學生,依言,趕緊端正坐好,在老先生進門地瞬間,少年一聲“行禮”,紛紛站起,有模有樣地齊聲道:“先生好!”

老眼昏花看人不得不眯著眼的老者,聽聞耳邊稚嫩之聲,不由老懷甚慰。

書中道理的傳承,少不了這樣地小傢伙。

“都坐下吧。”蒼老的聲音響起,十四名少年懵童滿臉嚴肅地坐下,就連那名年僅四歲左右的女娃也趕緊坐下,小臉上滿是認真。

名為李書文地耄耋先生,很是滿意地點點頭,從書桌上拿起一本外皮泛黃地薄薄書籍,蒼老低沉地聲音響起,“今,老夫為眾人講講為人之道。”

“大賢其言,萬物該有規,行之要有矩……”

朗朗讀書聲,忘卻了村子裡這幾日地變化,老先生也彷彿不知村中這幾日聚集而來的外鄉人,專注而又神聖地投入這種啟學教人識文斷字地氛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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