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世間事,人間人(1 / 1)
他芻狗無親無故,自打能夠記起事,便被那位中年道人帶直道觀當中,拜入那位沉默寡言的師父名下。
將綽號芻狗的孩子,帶上修行之路的中年道人,原名董冉新,道號戌道子,雖然修為低微,下五境修為,可道人一生所行之事,孩子看在眼裡。
身為凡夫俗子眼中的修行中人,中年道人長年行走在市井鬧市之中,以斬妖除魔為己任。是道觀當中,第一個真心願意為平凡百姓,凡夫俗子去憂解難的道人。
每次耗費心血,將那些作祟為非鄉里的鬼怪收服,道人從不收取那些百姓一顆銅錢,最多,僅僅在其家中吃上一份主人家,真心實意難怪感恩准備的飯菜酒肉,吃飽喝足後,便悄然離去。
道觀所在山川方圓千里的小村鄉鎮小道上,皆出現過性格木納,卻是熱心腸的中年道人身影。
直到數面前,他那位待他並不親切的師父,被師爺在道觀當中,一掌將身軀拍了個稀巴爛,身死道消。
在這之前,年幼的他一直對那位中年道人心懷怨念。
畢竟他是繼承他衣缽之人,從他上山,拜在董冉新膝下,在幼小稚嫩心靈當中,便將這位一步一步將他被上山頂的道人,當做親近可依靠之人。
一日為師,終日為父。
可那位道人對他,一直是不冷不熱的姿態,全然不是對待那些毫不相識的世俗百姓,受冷落的孩子每夜躲在被窩當中哭泣的次數,孩子已經記不清了。
那些年躲在縫縫補補打滿布丁的薄被之中偷偷抹淚的孩子,起先是越哭越傷心,可有怕同門師兄弟發現,取笑於他,便強行壓制哭意,最後被師爺發現,便將他抱在師爺所在的屋子之中,笑容慈祥,教他道法。
令孩子察覺到那位師父並不是存心冷落他的一件事,在孩子五歲那年。
根骨天賦異稟,擁有特殊體質的孩子,以五歲之齡,便順利踏過感知門檻,水到渠成跨進練氣二境。
在同齡幾位師兄弟羨慕的神色之下,孩子幹了一件蠢事。
從師爺哪裡學來不久,還不曾熟能生巧的困魔手段,急於檢驗一番道法神奇的孩子,聽說山下市井當中,有一頭小精魅在作祟,心一熱,便瞞過破落道觀中的師兄弟,偷偷溜下山,在距離道觀不遠處的一處鄉鎮之上,尋找那頭精魅的蹤跡。
那頭狐狸模樣的小精魅道行淺顯,方才初顯靈智,經常從一些家境富裕的人家偷取一些金銀細軟,叼在嘴裡,最後放入一家孤兒寡母的貧困人家。
孩子道聽途說之後,雖有些於心不忍,對這隻有趣的精魅下手,卻忍耐不住心中躍躍欲試,恰好在一家茶樓說書人口中得知,那些雖然並不在乎那些錢,卻對其行為不厭其煩的富裕人家,出了好大一筆懸賞金,請修行中人,前去除之。
孩子聽後,聯想到幾乎揭不開鍋的破落道觀光景,咬了咬牙,最後狠下心來,悄悄趕往那家據僅有一個腦子不太靈光的半大孩子,以及一位體弱多病的婦人家中,尋找蛛絲馬跡。
孩子那時雖然年幼,可經常聽道觀當中一些道法講習,又能夠簡單的識文斷字,心智到底比尋常人家的孩子,聰慧一些,知曉要捉住那隻遭人厭惡的精魅,必須得知道與那戶孤兒寡母的人家,有何因果關係。
最終少年以一根他都眼饞的不得了的糖葫蘆,從那位傻乎乎比他高出一個半頭的孩子口中套出,原來那位婦人曾於山上砍柴之際,救了那頭狐魅一命。
小精魅的這些所作所為,原來是為了報恩。
穿著一身下山之時,換洗一遍後,偷偷套上師兄寬鬆道袍的孩子沉思了片刻,在那戶人家的門外柴堆裡藏了起來,綽號芻狗的孩子等了一夜,天亮之際那隻幻化為狐狸的精魅,嘴裡叼了一塊兒個頭不小的金錠子,搖頭擺尾從遠處而來。
躲在門口的孩子一言不發,口中默唸道法,在那隻顯出原身的小精魅淒厲叫聲中,將其抓住。
那戶人家也被吵醒,開門望著孩子手中的精魅,那位面黃肌瘦的婦人,眼中滿是祈求之色。
孩子猶豫了一下,最終提著精魅,扭頭離去。
在前往那些下了懸賞的家境殷實人家之前,為了方便攜帶,綽號芻狗的孩子,在路上便將那頭精魅的腦袋擰了下來。
誰曾想,這手不起眼的行為,便為他招惹了禍端。
在那隻精魅頭顱被他擰斷之後,一道金色光芒從那隻精魅身軀當中,沖天而起。
片刻後,一位金身顯象有著房屋大小,渾身金燦燦的山神,滿臉怒容的從天而降,就要一巴掌將毫無反抗之力的孩子拍死,這時一道身影蔥遠處飄來。
正是那位一身道袍洗的發白的中年道人,董冉新。
在後來綽號芻狗的孩子才知道,在他偷偷溜下山之後,放心不下的中年道人,便急匆匆下山,一直跟在孩子身後,在暗中護他周全。
那次孩子招惹下的禍端,令他那位性格木納,硬生生抗下山神怒意一擊之後,神魄受損,一身修為盡失。
認出中年道人身份,迫於山頂道觀威脅,瀉憤後的淫祠山神,雖然不甘心,卻依然撤去金身法相。
在事後,回到山上,從再次‘意外’提前得知訊息,僅有的數位師兄弟口中得知,原來那隻精魅是附近山神分身所化,而那位機緣巧合之下,塑了金身,成為鎮守一山之地氣運山神的真實身份,便是那位體弱多病婦人的夫君。
那位山神之所以多此一舉,以精魅救濟婦人,便是因為其所在的國土之上,一些機緣巧合之下,並未得到朝廷認可,便悄悄設下淫祠,成就山神水泊地神靈,不允許出手干擾凡間秩序,更不允許一些鬼物塑就金身後,接觸尚且在世的親人。
一旦發現,朝廷便會毫不猶豫的排除修士,出手燒了祠廟,碎了金身,且還不得反抗。不然後輩子孫一併誅之。
左思右想,沒了辦法,便想起了這種小手段的山神,為了那隻精魅,幾乎花費了十數年原本就寥寥無幾的香火,才將其一縷神念,印入那隻精魅體內。
得知真相,跟隨修為盡失地中年道人,回到山上破落道觀的孩子芻狗,便對那位愈發木納沉默的師父,愈發心生愧疚。
對師父大為改觀的芻狗,便愈發孝順起了修為盡失的中年道人董冉新,長生橋被那位山神一掌震斷的中年道人,在孩子面前,出奇的有了笑臉。
滿心歡喜的孩子修行道法愈發的認真勤快了,孩子心中想著,日後修好道法,繼承師父善待人間的行為。
直到一天夜裡,值夜的師父,在師爺的房屋當中,被一掌拍碎頭顱身軀。
那一夜,神識靈敏的孩子,最先察覺到異動,從沉睡中醒來,來到師爺王逾佛房中,便看到了老道神色如常,將沾滿紅白汁液的蒼老手掌,滿不在乎的往身上抹去的場景。
那一幕,綽號芻狗,被師父私下取名董瀾滄的孩子,直到如今,仍舊記憶猶新。
以殘忍手段,打殺了董冉新的老道給董瀾滄的答案荒謬至極,立不住跟腳。
圖謀不軌,意圖殺師奪寶。
只不過還是孩子,道法還是老道人親自傳授的孩子,只能忍氣吞聲,在當時含淚點頭預設。
如今,老道軀體被毀,殘破魂魄即將消散與天地之間,暫時寄存在董瀾滄體內,說出那麼一番話,心性早早成熟,卻一直隱忍不發的孩子,便有些憋屈,難過。
並未有大仇得報的暢汗淋漓。
身穿紅肚兜的董瀾滄來到一戶房門緊閉的店鋪門外,將手中陰氣繚繞的鬼幡斜靠在牆壁只上,盤膝坐下。
滿臉淚痕的孩子抬起頭,望著頭頂漆黑房簷,嗓音稚嫩,喃喃道:“師父在天之靈,徒兒不孝,未能為師父報仇,還請師父責怪於徒兒。”
與孩子神識牽連的老道王逾殘餘魂魄,得知少年所思所想,當少年說出這句話之前,魂魄一陣動盪。
忽然之間,魂魄愈發不穩定的老道,在孩子腦海之中嘆息一聲,道:“狗兒,師爺當時做的最錯的一件事,便是將你帶在身邊啊!”
已經猜測道那道隱瞞秘境城主的禁法,是如何提前被那位城主勘破,最終導致氣息洩露的老道,悔不當初。
抱著老道最多被那位神秘城主重創驅逐出秘境,卻不至於殺死想法的孩子董瀾滄,在那位城主雷厲風行,毫不猶豫便將其身軀破碎之後,便有些後悔。
得知自身天賦異常於其餘修士,註定能趕超老道的董瀾滄,從山丘密林中逃到此處的途中,便一直在想這件事。
身穿紅肚兜的孩子收回視線,將視線盯著腳尖兒,猛然間張開嘴巴,嚎啕大哭。
孩子伸出肌膚雪白秀氣的手掌一邊抹淚,一邊斷斷續續道:“師,師父當時只是想給師爺蓋被子啊!師,師爺怎的狠心將他給,給殺了……”
董瀾滄傷心至極,四下無人,使勁兒哭了一場,約莫半刻鐘之後,站起身,扛起那杆老道遺留靈器鬼幡,辨別了一個方向,邊走邊道:“師父當初私下給瀾滄說,沒了修為,他也並不在意,正好不用像以往那樣,經常下山了,可以留在道觀,為師爺你儘儘孝道,不枉你二人師徒一場,那夜身體比之凡夫俗子都不如的師父,自行值夜,便是從一位師兄口中得知,師爺近日心緒不寧,夜間難以入座,常常失眠……”
感知到體內那道不輸於自身的殘餘魂魄震動,孩子便止住話音,閉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