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當下人,行當下事(1 / 1)
這一日,李太易一行明啟書院學生,乘坐墨家機關打造的渡船,終於跨過數萬裡之遙,來到皇城之外這座仙家渡口處。
從揚州城行至皇城路之上,這座仙家渡船共經過三處大小不一的仙家停靠渡口,停靠時日有長有短,不過從未低於一刻鐘便是了。李太易與梅遠貴二人,如同初次那般,並未下船閒逛集市,而是一直待在船上欣賞風景。
兩人談話愈來愈多,關係也愈發熟捻起來,成了朋友。
這次到達皇城這座大型仙家渡口,暫停有三艘大型渡船停靠。
李太易隨著一行書院書生,在三位書院教習帶領之下,井然有序下了渡船。
在路途之中,這能夠容納千餘人的墨家渡船之上,些許從揚州城登船的乘客,在中途下來不少,如今到達此行終點,下船之人出了衣著統一的書院外,還剩寥寥無幾恰好趕來皇城看熱鬧的世家子弟,亦或者初出茅廬的年輕修士,被家中長輩帶來增長見識。
下船之後,三位年邁,有著書院教習身份的老儒士,被兩位衣著不凡的中年男子接應。緊跟著,李太易一行書院學生緊隨其後,向著熱鬧至極的集市盡頭而去。
下船之際,三位老夫子便將他們集合起來,宣佈了此行日程,以及下船之後,如何行事。更為數百名學生講解了一番,這座皇城的幕後東家,乃是當今皇室的王爺,要他們眾生好生對待,不可言語衝撞了那位親王殿下。
其實,對於李太易他們這些出身明啟書院的讀書人而言,那位皇室宗親,與他們毫不相干,平白無故,誰願意找不自在?可既然那三位頗為嚴肅的老夫子都這般說了,李太易一行書生只得乖乖稱是應下。
距離皇城數百里外,一對人馬沿著官道,徐徐前進。
領頭之人,是一位鮮衣怒馬,腰懸玉佩的白衫裹巾年輕書生。
其貌俊朗非凡,雙目炯炯有神,嘴角帶著笑意,時不時扭頭望著身後一行衣著花哨的年輕男子,大聲笑談。
此人便是那位全族在朝為官的長輩被革除功名,下貶為平民的陸家之子,陸庭遠。
這位喜好讀書,又極其喜愛結交狐朋狗友的世家子弟,聽聞當今聖上要為那位公主殿下向天下有志之士挑選夫婿,便從數千裡外的家中,收拾一番,匆匆趕來。
陸庭遠雖是讀書之人,可雀也頗有做生意的頭腦,祖上留下的一個臭名遠播的爛攤子,被這位不滿而立之齡的年輕男子,經營得有聲有色,這十幾年,日子倒也還算過的湊合。
陸庭遠的爺爺,那位曾經名震整座琉璃洲的書院君子,自從在聖人文脈學說之爭站錯隊之後,便從雲端跌落凡塵,而陸家也從顯赫家族,破落為商賈之家。
騎在馬背之上的陸庭遠收回望向身後的視線,收斂笑意,雙手拉著韁繩,目眺遠方。
除了在他年幼之時,便已逝去的爹爹以及還未來的及娶妻的叔父外,陸家所在的小城,便只有他一人知曉他家老爺子是一位修行者。
只是不知為何,在他記憶中嚴厲至極的爺爺,從不在他眼前顯露神仙本事,全然是一副尋常老人做派。
雖然知曉曾在朝為官的兩位至親的死亡,有些內幕,這些年他也一直在打探這二人莫名其妙的死因,最終答案指向,呼之欲出。
便是當今的天子。
君叫臣死,臣不能不死。
可據他陸庭遠這麼些年來,暗地裡四處打探的訊息,那位皇帝陛下當初並未頒佈死令,而是讓兩人解甲歸田。
至於兩人為何死在途中。
陸庭遠心如刀割。
以他這十數年掌握家族生意一事得出的經驗,幕後策劃之人,最有可能便是為了那利益二字。
兩條忠心耿耿,戰功碩碩的將領,就被這般謀害至死。
以至於他當今世上,唯一的親人,在他方才成人之後,便離開他遠遊他鄉而走。
至今下落不明。
不過陸庭遠並不擔心那個名為陸北山的老人安危,畢竟,他老人家就算自縛修為,仍舊是一位戰力無匹的劍修。
琉璃洲偌大的江湖,皆可去之。
這一年夏日,他受人所託,要在河山大郡一座小城之中,籌辦學堂,報酬便是以此來換取他那位出門在外毫無音訊的爺爺訊息。
陸庭遠不疑有他,滿口應下。之所以如此信任那所託之人,便是那人的身份,令他心中毫無存疑。
託他出面籌辦學堂之人,乃是當今武紀王朝以賢德正直聞名的輔相之子,七品知縣,張伯謙。
能認識這位張伯謙,對陸庭遠來說,純屬巧合中的巧合。
二人與他祖宅所在的小城,武安城一座書齋之中相遇,兩人趣聞相投,同對一本記載有山野志齋的縣學感興趣。一來二往,兩人便熟悉了,整日裡除了各自忙活職務之外,便偶爾距離飲酒討論學說。
張伯謙身為武安城一城百姓父母官,每日裡除了雞零狗碎處理一些俗物之外,便會拜訪喜好讀書,為人爽朗大方的陸庭遠。
之後便有了張伯謙擺脫之事,要在武安城,以鄉紳的名義,籌建一座能夠收容百人的學堂。
熟知陸庭遠底細的張伯謙便承諾,將陸家老爺子如今的處身地址,告知陸庭遠。
被爺爺一手帶大,想念老人至極的陸庭遠大喜,欣然應允。天下之大,經商的陸庭遠知道,要尋找一人,無異於大海撈針,難上加難。至於出資籌辦一座學堂,對富賈一方的陸庭遠來說,自是小事一樁。
於是乎,為了隱藏私自籌辦學堂跡象的陸庭遠便開始遊走於武安城相鄰的數座城池,出了尋找德高望重的讀書大儒之外,便是大肆招攬一些科舉不中的鄉試秀才。
武紀王朝籌辦私塾學堂,有嚴厲鐵律:必須又德高望重,受人尊敬的大儒甘願坐鎮,且經由一地鄉紳認可,朝廷官員加蓋印章,落實學堂教授資格。
陸庭遠雖然不知張伯謙為何不已縣令身份,來籌辦學堂,而是找他這個“外人”,私自籌辦,可依舊按照俗禮,照著辦。為了不給人前落下口實,所有事,事必躬親,親自奔走。
秀才一事,倒是好說,武紀王朝地大物博,百姓人口一直是琉璃洲三大王朝之中,數量最多的一個。而武紀王朝朝廷吸納官員,所建立的體系,導致一些心存為天下開太平,有著志仕夙願的讀書人,不得門而入者,比比皆是。
而一些被世俗百姓,鄉紳認可的當地德高望重大儒,倒是稀缺的緊。
這類能夠稱得上大儒的讀書人,能夠不被世俗擾心,而專心致志研究學問,行善舉,數甲子如一日之人,找遍整座武安城,也僅有一人而已。
而武安城那人又身份特殊,乃朝廷庶官,待罪之身。雖然整座武安城皆知此人冤枉,是被那同鄉之人迫害,可畢竟有檔案記錄與朝廷之中,做不得那學堂院長。
而陸庭遠尋遍武安城附近市井山林之中,卻也再未找到一位稱得上德高望重的老儒生。
以至於這件原本極其容易的開設學堂之事,便從初夏一直託至入冬。
最後功虧一簣。
月餘前,張伯謙面帶肅榮的找到他,告知此事他陸庭遠不必再辦了,先前一切承諾作廢。語氣雖未透露出半點失望之意,卻也沒了先前的熱情親切。
陸庭遠自知理虧,心中滿是自責,想要解釋兩句,誰知那位原本同他關係極好的年輕知縣,掉頭就走,此後兩人便再無聯絡。
在這件事之後,喜好結交好友的陸庭遠難過了好久,直到收到一柄並未屬名的飛劍傳訊,震撼許久之後,方才得知真相。
關於山上修士方才能夠使用得起的飛劍傳訊一事,從小耳讀目染的陸庭遠也多多少少知曉一些。
繼而在當時震驚呆滯許久之後,方才尋找法子,從飛劍咫尺物中取出信條。
信中內容告訴他,原來此事並非單純籌辦學堂那麼簡單,此事涉及到數位先賢的文脈學說之爭。
那傳信之人,告知他,既然還並未釀成大禍,便勒令他將此事爛在腹中,以免以後遭受牽連,沾上那無妄之災。
起先陸庭遠將此信聯絡到那位毫無音訊的陸家老爺子身上,不過在再三確認之後,方才將此猜疑從腦海中剔除。這類飛劍傳訊,以及信中說話語氣,全然不是他那位爺爺的行事風格。
他只當向他傳達此信之人,是與張伯謙等幕後謀劃,將他當做棄子的卑鄙小人的仇對之人,起了惻隱之心,錦上添花而已。
畢竟他家那位陸家老爺子,曾經也是一位陸地劍仙境界的大修士,雖然如今書院君子身份被剝奪,而又失蹤,但餘威尚在。
陸庭遠能夠單憑一己之力,將沒落破敗的陸家,經營成聞名於武安城的富賈之家,可不是一位愚蠢之人,這些年生意上一直並未有大變故,順暢至極,未必沒有一些爺爺當年的故舊門生好友,在暗中幫襯。
在陸北山老爺子忍辱負重退出文壇之後,所退隱之地,對外界可並沒有去刻意隱瞞。
一方面,陸家如今僅剩下了他爺孫二人,犯不上如此小心應對。
另一方面,未必沒有老爺子刻意如此。
至於為何,他陸庭遠身為晚輩,卻不好去猜疑。
驛道之上,一襲白色棉衫,頭裹士巾,腰懸白玉佩的陸庭遠收回思緒,扭頭衝後方爽朗一笑,道:“眾位仁兄,天色已晚,我等還需加快速度,在天黑之前,找到客棧留宿。”
說罷,揮了揮手中馬鞭,一騎絕塵。
其後,十數名男子,笑著應是,有了比較之心,同樣揮動手中馬鞭,一夾馬腹,爭先恐後連忙追去。
往事如何,當隨寒風而逝。
當下人,行當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