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籠子與鳥(1 / 1)
“顧淵,這些年來,我對你而言到底算什麼呢?”
慕雪瑤冷靜了下來,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一個機器人,還是一個隨意任你逗弄的玩偶,又或者只是你棋盤上能夠與母親對峙的棋子?”
這一次,輪到顧淵失語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哽住,發不出一絲聲響。
回想起與慕雪瑤相處的這十幾年,他的視線逐漸變得縹緲。
那些日子裡,他見證了她的每一次跌倒與站起,陪伴她度過無數個或歡笑或流淚的時刻。
他既是在旁提點、傾囊相授的師長,也是能分享秘密、並肩同行的摯友。
可這些也確實來自秦珊的授意,他所學習和需要掌握的一切都是為了輔佐未來的慕氏繼承人所做出的改變。
在秦珊的眼裡他就是為慕雪瑤而生的人,他的存在並非他的存在,他是為了慕氏而存在的存在。
他的一切來自慕氏,當他決定拋棄一切後他方才成為了他自己。
可慕雪瑤對他而言是什麼呢?
慕總?
慕大小姐?
又或是她口中所說的與秦珊對峙的棋子?
“我……”
顧淵張了張嘴,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將慕氏捆綁他,秦珊控制他這些恨都投放到了慕雪瑤身上。
從前他一直都覺得慕雪瑤是那個一切都既得利益者。
她擁有了秦珊為她創造的一切。
他也為她獻上了半身。
這樣一個人幾乎擁有了別人想要的一切,她還想要什麼呢?
她已經得到這麼多了,她只要失去一點點東西就能換自己自由。
那一點點又算得了什麼呢?
所以他在秦珊的授意下他攔下了她出國留學的論文,作為回報他有了在慕氏工作的‘自由’。
也包括和慕雪瑤的那個晚上,為了擁有更充裕的‘自由’,能夠隨意支配自己的時間,他也同慕雪瑤一起喝下了同樣的酒。
他從來沒想過慕雪瑤會因此而痛苦,直到幾個月前的那個傍晚,她字字泣血地說出她的恨時他才知道他為了自己的自由所毀掉的到底是什麼。
可他不後悔。
他沒有一天因為他所作所為而後悔過,即便他會因此而痛苦也沒有後悔過,一天都沒有過。
從前慕雪瑤在他眼裡是擁有一切的慕氏繼承人。
可這樣的認知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改變了,他心裡不再恨了。
他拋棄一切後,他就不再恨了。
而如今。
“你只是你,是慕雪瑤。”
等他拋棄了一切後,才徹底認清了她。
“不是棋子,不是機器人,也不是玩具,只是慕雪瑤。”
一個被牢籠緊緊禁錮住的自由的靈魂。
他一字一句地說著,聲音堅定。
“或許曾經我利用過你,可現在你在我眼裡只是慕雪瑤。”
慕雪瑤聽見這話深吸了一口氣,“這麼說,我們現在終於算是平等的了嗎?”
“是。”
“我不理解,你因為不平等而離開,可我們現在關係已經平等了,你又為什麼要再次離開?甚至讓我別再靠近你?”
十幾年來,她從慕家的慕大小姐到如今的慕總,接近她的所有人無不是因為她所擁有的地位、權利、金錢。
只有顧淵是不同的,他甘願為她付出一切。
可這甘願卻並不完全真心。
顧淵這些年來所做的一切無一不是為了慕氏,受命於秦珊的命令。
他就同一個提前預訂好時間的機器人,所做的一切都是聽從‘主人’的安排。
可他也有少有抗命的時候,那些少有抗命的時候,才讓有他自己的意願,才讓她看見了少量的他。
那些少量的他在她眼裡是那麼特別,那麼不同於人,以至於讓她誤認為顧淵不會為了其他東西背叛她。
是她誤會了。
所以受到了人生第一次背叛。
她因此恨上了他,也同樣恨著看似擁有一切實則被禁錮在慕氏的自己。
可是如今,她已不再恨了,當顧淵決定為她而死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恨了。
應該說她不知道該怎麼去恨了。
她不知道把這個人放置在何處,但肯定不是遠方。
“我只是覺得我們應該離對方遠點。”顧淵說到這停頓了一瞬,“我們的關係已不似從前了。”
“我們都該解放自己了,雪瑤。”
“一直抓住一個東西不放手太累了。”
顧淵捏著手機嘆了口氣,“我真的太累了,你離我太近就會讓我不得不想起以前在慕家的生活,那些過往。”
“我想向前走了,雪瑤,我已經不想再停下來了。”
他捏著手機,這句話幾乎說得頗為灑脫。
“可是我呢?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但你需要的從來都不是我。”顧淵垂目輕笑了一聲,“以前我以為我是將你鎖住的那把鎖,可我並不是,我是被鎖在籠子裡的另一隻鳥。”
“所以你才會理所應當的相信著我依靠我,我在你眼裡其實一直都是同類。”
“可我卻不這麼想,我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關心你愛護你,我有自己的私心,我並不屬於你。”
顧淵笑著一字一句道:“所以即便是傷害你,我也不後悔。”
“你把我當做同類,我卻只想著如何完成夫人交代給我的任務。”
“我們從來不同。”
“所以,你不該問我,我解決不了這個問題,你應該問問你自己,你是自由的,慕雪瑤。”
顧淵看了看手錶上的時間,覺得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今天已經說得夠多了無論慕雪瑤怎麼想怎麼做他都無所謂了。
本來想開導她,卻把自己開導了。
“我還有事要忙,我想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如果你需要我離開優創,我也沒有任何意見,這是我欠你的。”
慕雪瑤聽他說完沉默了一瞬,才開口:“真無情啊,顧淵。”
她的指尖微微發顫,在螢幕上輕輕一滑,切斷了通話。
那一句簡短的回應,是這場對話的終章,也是她為這段複雜糾葛畫上的句號。
她把手機緩緩放下,像是放下了所有的執念與不甘,徒留一室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