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新的使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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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會過後第七天,戈壁灘的日頭依舊毒得能把人烤出油。馬鐙子上還沾著戈壁灘的鹼土,三匹老馬踩著滾燙的砂石,蹄子下騰起細碎的塵土,身後那片忙活了大半年的工地,正一寸寸縮成地平線上的灰影子。

地窩子的牆角堆著用剩的蘆葦把子,上個月暴雨沖垮臨時堤壩那會兒,這些蘆葦可是救命稻草,現在頂上的紅柳枝已經被風吹的鬆垮,嘩啦作響。最西邊那排,還留著用紅油漆寫的“人定勝天”標語,在烈日下依舊刺目。

乾渠的水比往常漲了些,裹挾著泥沙在渠底打著旋兒。這渠看著平平無奇,可挖的時候把大夥折騰得夠嗆。剛開始全靠十字鎬和柳條筐,一筐土一筐沙地往外倒。沙土地滲水快,剛挖好的渠槽轉眼就塌成斜坡。張志成記得特別清楚,有天夜裡突然颳起黑風,人在沙地上根本站不住,炊事班的大鐵鍋都被捲到半空,像一個折了翅膀的大黑鳥。可第二天風一停,所有人又攥著鐵鍁幹了起來。

三人騎馬走了大半晌,誰都沒怎麼說話。王力伸手摸進口袋想卷根菸,發現菸葉早被汗水洇成了碎末。孫專員望著遠處起伏的沙丘,想起上個月物資車陷進沙窩的事兒。那天整整二十個人,用片石墊車輪,拿紅柳枝鋪路,從日頭升起到月亮掛上樹梢,才把車拽出來。

林師長站在門口迎他們,辦公室的牆上還掛著塔河工程的規劃圖,圖上用紅筆圈出的重點工程,如今都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水渠和閘口。孫專員摘下帽子,拍了拍上面的沙土,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師長,塔河營地的活,咱們咬著牙幹完了。”孫專員的聲音有些沙啞,從帆布包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圖紙和賬本。圖紙邊角磨得毛糙,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每天的工程量;賬本上的字跡被汗水暈染,卻一筆一畫都清清楚楚。

張志成補充道:“最難的是渠首工程。那地方地質複雜,底下全是流沙層。咱們試過木樁固基、黏土夯築,都不管用。最後想出用柳條編筐裝石塊,一層一層壘起來當基礎,這才把渠首穩住。”

孫專員繼續彙報:“建設過程中,咱們總結出不少土辦法。比如用駱駝刺編草簾子防沙,在渠底鋪紅柳枝防滲。這些經驗,都寫成了小冊子,彙總出來了。”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澀,“不過也有教訓……連續多次的敵特破壞,延誤工期,還折損了不少同志……我得做深刻檢討。”

林師長仔細翻看著材料,手指在資料上輕輕摩挲:“不容易啊,同志們。這條幹渠,是咱們在塔克拉瑪干邊上紮下的第一根樁。通水那天,老鄉們牽著羊,提著饢來感謝咱們。有位維吾爾族大爺握著我的手說,這輩子第一次見自家的地喝飽了水!”

說到後續撤離,孫專員掏出張名單:“現在分三批撤離。第一批是施工隊,帶走工具和裝置。第二批是後勤保障人員。最後一批負責收尾,把臨時建築拆除,恢復地貌。還留了三個十人小隊,負責乾渠的初期維護。”

窗外的風突然大起來,捲起一陣黃沙。林師長走到地圖前,用紅筆在塔河干渠沿線畫了幾個圈:“這幾個點,明年要建揚水站。有了電,就能打深井,脫離河岸,擴充套件水源。咱們不光要吃飽飯,還要讓這片荒灘長出棉花、瓜果。”他轉過身,目光堅定,“這次塔河工程,是場硬仗,也是塊試金石。證明咱們這支隊伍,能啃硬骨頭,能打攻堅戰。”

風裹著沙粒打在窗玻璃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林師長望著地圖上蜿蜒的紅線,那是塔河干渠的走向,如今它像一條新生的血脈,注入了這片乾涸的土地。他轉身看向孫專員等人,目光裡滿是欣慰與期待,“同志們,接下來的路還長,咱們得一鼓作氣!”

話音落下,林師長抬手示意,“老孫你留一下,小張、小王你倆先去招待所休息吧,那邊我已經打過電話了。

張志成和王力對視一眼,敬了個禮,轉身退出辦公室。張志成抹了把額頭的汗,打破沉默:“老王,忙活這麼久,肚子早餓癟了,咱去街上吃點東西?”

王力扯了扯被汗水黏在身上的軍裝,笑道:“行啊!我可惦記著那碗筋道的拌麵好久了。”“我想吃抓飯!”張志成毫不猶豫地接話,湖南伢子果然還是愛吃大米飯!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腳步不自覺地加快。

走到街角,一家飯館飄出濃郁的香味。透過熱氣騰騰的玻璃,裡面的食客正大口嚼著手抓肉。張志成和王力腳步頓住,那油亮的肉塊,讓兩人同時想起了最早犧牲的趙隊長。

手抓肉的香氣縈繞鼻尖,兩人卻默契地沒提趙隊長的名字。張志成抬腳邁進飯館,沉聲道:“來份抓飯。”王力緊隨其後,“一碗拌麵。”

飯菜很快上桌,張志成盯著碗裡的抓飯,卻沒了剛才描述時的食慾。米粒泛著油光,羊肉的羶香混著胡蘿蔔的甜香鑽進鼻腔,但他腦海裡全是趙隊長帶領大家編柳條筐、壘石塊的身影。王力的拌麵擺在面前,麵條根根勁道,湯汁紅亮誘人,可他機械地挑起麵條,卻嘗不出半點滋味。兩人安靜地吃著,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對方,又迅速低下頭。周圍食客的談笑聲、碗筷碰撞聲,在這一刻都顯得格外刺耳。很快,他們吃完各自的食物,放下錢,默默走出飯館。

另一邊,辦公室裡,林師長拉過一把椅子,示意孫專員坐下:“老夥計,組織上有新的安排。南疆幾個縣的水利設施還很薄弱,需要有經驗的同志去統籌規劃。組織上決定,派你帶隊去和田,那邊的老鄉盼著水,盼得眼睛都紅了。”孫專員身子一挺,眼神堅定:“師長,保證完成任務!”林師長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捨不得塔河這邊,但那邊更需要你。這幾天在招待所好好休息,整理下塔河工程的經驗,帶過去給其他同志分享。”

張志成和王力已經回到招待所。兩人躺在硬板床上,望著斑駁的天花板,還是王力先開口:“老張,也不知道咱們接下來會被派去哪兒。”張志成翻了個身,聲音悶悶的:“去哪兒都行,只要還能幹水利,能讓更多荒地變綠洲。”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塔河工程的艱難歲月,聊到未來可能奔赴的新戰場。王力說起施工時的趣事,張志成偶爾插上幾句,聲音漸漸低沉,睏意像潮水般漫上來。不知何時,兩人都陷入了沉睡,鼾聲在狹小的房間裡此起彼伏。

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突然響起,如同炸雷般劈開了兩人的夢境。張志成猛地從床上坐起,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腦袋還有些昏沉,卻本能地感到不安。“張志成!王力!師醫院打來電話,有急事找你們!”門外傳來通訊員焦急的聲音。

張志成的腦海中瞬間閃過林悅的身影,今天林悅確實從塔河營地返回師醫院,但按照路程推算,不該這麼快就抵達。可除了林悅,還能有誰呢?他的手心沁出冷汗,喉嚨發緊,一種不祥的預感緊緊攥住了心臟。王力也被驚醒,看到張志成慘白的臉色,心中也湧起一陣不安。

兩人幾乎是撞開房門衝了出去,在招待所的走廊上狂奔。腳下的石板硌得生疼,他們卻渾然不覺,只想著快點趕到電話旁,確認到底發生了什麼。跑到值班室,張志成一把抓起聽筒,聲音顫抖著問道:“喂?我是張志成,出什麼事了?”

電話那頭傳來師醫院領導嚴肅的聲音:“張志成,你們馬上來醫院!李工病危了,他彌留之際一直唸叨著總乾渠和你的名字,我把電話打到林師長那,才知道你們在招待所,趕緊過來!”

張志成握著聽筒的手猛地收緊,聽筒差點從掌心滑落。“我們馬上到!”張志成聲音沙啞地應道,結束通話電話後,直接衝向醫院。

戈壁的黃昏將天空染成血色,張志成和王力跌跌撞撞衝進師醫院時,走廊裡的消毒水味混著垂死之人的氣息撲面而來。值班護士攥著病歷本愣在原地,還未開口詢問,張志成已經跑到了搶救室門口。

搶救室的門半掩著,透出慘白的燈光。張志成伸手去推,金屬門把手冷得像塊冰,指尖剛觸到就被燙得發麻。\"李工!\"王力的喊音效卡在喉嚨裡。張志成的瞳孔劇烈收縮——病床上的人已經陷進了床單褶皺,白被單蓋到脖頸,只露出半張青灰的臉。

張志成踉蹌著撲過去,膝蓋重重磕在金屬床架上。他死死攥住李工的手,那雙手已經涼透了……王力扶著門框慢慢滑坐在地,軍裝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林師長和孫專員匆匆趕來。林師長看著病床上的人,喉結滾動了幾下,最終只是抬手輕輕合上李工的眼睛。

走廊裡傳來壓抑的啜泣聲,是聞訊趕來的技術員們。“李工他......”護士哽咽著遞過一封信,信紙在風裡簌簌作響。那是李工三天前寫的:“如果我沒能撐到通水那天,別把我運回烏市。就埋在工程大隊老沈那排屋子後面。”張志成接過信紙,翻到背面,看到一行小字歪歪扭扭:\"小張,要少熬夜\"

張志成的腦子一片混沌,已經沒有了時間的概念。林悅輕聲細語地和他說著話,可她的聲音仿若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而遙遠。林悅已經從塔河營地返回市醫院,本想晚間叫張志成和王力一起吃頓便飯,好好放鬆放鬆,可張志成只是麻木地點頭,一路上什麼話都沒說。林悅自然明白他們的心情。像張志成和王力這樣的鐵血漢子,絕不會輕易表露情感。可一旦真難過起來,那便是到了心底真的痛了。

她沒有開口打擾,只安靜地陪著他們。吃的是什麼張志成也不記得了,只記得晚上分別前,林悅給了他們每人一個小紙包,裡面有一片安眠藥,輕聲囑咐他們睡前吃,可以放鬆精神,睡個好覺。兩人都木然地點點頭,機械地接過紙包。第二天睜眼,才發現竟睡了一個對時。

剛走到院子裡,通訊員小周就氣喘吁吁地跑來,軍帽歪在腦後,臉頰通紅:“張技術員!林師長叫你馬上去師部!”張志成心裡咯噔一下,雖然早有預感是新任務,但李工的離世像塊沉重的石頭壓在胸口,讓他此刻的腳步格外沉重。

師部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透過門縫能看見林師長揹著手站在地圖前,手指沿著南疆的地形輪廓來回摩挲。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眼神裡帶著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未眠:“小張,坐。”

林師長伸手將兩份檔案推到他面前,張志成看清了桌上的兩份檔案。左邊那份帶著兵團勘測設計院鮮紅印章的紙張,燙金的\"水利規劃設計分院\"字樣在燈光下刺得人眼疼、右邊那疊公文,則是國家農墾部蓋著鋼印的批文。

張志成的目光落在檔案標題上,油墨印出的\"副院長\"三個字刺得他眼眶發燙。回設計院意味著回到城市,有穩定的辦公桌和圖紙,不用再頂著烈日風沙。\"塔里木河農業大學......\"張志成喃喃念出這個名字,目光轉向牆上的塔河工程規劃圖。

\"小張,南疆的水利建設才剛起步,咱們缺的不是工程圖紙,是能看懂圖紙的人才。\"

\"設計院的這份調令,是兵團破格給你的。\"林師長推過左邊的檔案,\"但農墾部的批文,\"他重重拍在右份檔案上,\"是給咱們整個塔河工程的軍功章!\"

\"這學校規格縣團級,半耕半讀。孩子們春種秋收時就在地裡上課,冬灌季就在工地學測繪。\"

“師長,我......”

“小張,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不容易。”林師長起身走到他身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回烏魯木齊,回設計院,是個人前程。留在這兒,是要繼續啃硬骨頭。但南疆這裡太需要你這樣的好師傅了!”

張志成沉默著,思緒卻如脫韁的野馬。他想起在塔河營地的日子,工人們白天扛著十字鎬挖渠,晚上圍坐在營地裡,頂著風,嚼著沙,聽自己講水利原理。那時大家眼裡都閃著光,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盼著有一天能讓這片寸草不生的土地長出莊稼。現在,塔里木河農業大學的成立,不正是為了讓這份希望延續下去嗎?

窗外白楊樹的影子斜斜切過辦公桌,把\"副院長\"三個字劈成兩半。\"師長,\"他突然站起身,\"李工以前跟我說過...\"他的聲音哽住了,眼前浮現出病床上那雙冰涼的手,\"他說咱們在戈壁灘上挖的不是水渠,是給後代鋪的路。\"

張志成深吸一口氣,伸手拿起農墾部的批文。紙張在他手中微微發顫,卻又異常堅定:“師長,我留下來。去設計院,我只是多畫幾張圖紙。但在這兒,我能教出更多能把圖紙變成水渠的人!”

深吸一口氣,轉身推開了師部辦公室的大門。陽光從門外傾瀉而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可他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揚起一絲笑意。

\"看啥嘞?\"林悅清亮的嗓音突然從斜刺裡響起。她身著嶄新的醫護服,白得晃眼,手裡還攥著個純白的醫用口罩。張志成這才發現她不知何時已站在辦公樓前的白楊樹下。

張志成笑著朝林悅伸出手,作勢要比個敬禮:“林悅同志,以後得叫我張老師了。”

“想得美!”林悅故意板起臉,指尖點了點他胸前沾著的戈壁沙土,“我可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你這天天泡在工地的‘泥腿子’,想讓我改口,起碼得把流體力學公式背熟!”

張志成誇張地捂著胸口往後退半步:“林醫生這標準也太高了!得,看來我這‘張老師’的名號,還得靠手把手教你捆柳條筐、測水渠坡度來掙。”說著突然正經起來,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說真的,待會兒回招待所叫上老王,咱們去吃頓手抓肉!”

“不用跑這一趟啦!”林悅眨眨眼,“王力早支使通訊員給醫院打來電話報信,說他佔了飯館二樓臨窗的好位置,這會兒正守著冒著熱氣的鍋,等著咱們呢!”

“這老王,倒是機靈!”張志成恍然大笑,伸手輕輕替林悅拂去肩頭的沙粒,“走,可不能讓他把肉都吃完了!”兩人並肩朝著飄著肉香的方向走去。不遠處塔河正蜿蜒向遠方,那裡,有無盡的綠洲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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