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帶給大人!(1 / 1)
途中短暫歇息。
趙猛從懷裡掏東西,摸出來的是塊腰牌,錦衣衛的,變形了,還沾著血。
張奎的。
他用袖子小心擦掉血汙,擦得很仔細,又收回懷裡,貼身放好。
旁邊另一個弟兄,彎腰撿起半截刀柄,是繡春刀的,斷口很新。
先前斷後的兄弟留下來的。
沒時間收斂袍澤的屍骨。
帶上這些遺物,是他們來過的痕跡,也是活下來的人,骨頭縫裡都得扛著的重量。
走了多久,沒人記得清。
天邊發白了。
遠處有動靜,悶悶的,越來越響,越來越急。
是喊殺聲。
朔方城,還在打!
“快!”劉三刀嗓子啞著,催了一句。
所有人身上一激靈,腳下快了幾分。
身上的傷好像都不疼了,腦子裡就剩一個念頭——回城!
把東西和訊息,帶給大人!
翻過最後一道矮山樑,眼前猛地空曠。
天剛亮,灰濛濛的光裡,朔方城的影子趴在地平線上。
黑黢黢的城牆,像臥著的巨獸。
城樓上,旗子在動,人影也在晃。
一股股黑煙衝上天,殺聲震天,城裡頭,血都快流乾了。
看見朔方城,八個漢子,腳下跟釘住了一樣,都停了。
劉三刀揹著小五,就那麼站著,望著城。
那城,多熟啊。
他眼眶發熱,鼻子發酸,猛地吸了口氣,把那股勁兒強壓下去。
趙猛他們也是,喉嚨裡堵得慌。
有人控制不住,哆嗦起來。
有人一聲不吭,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回來了……
活著回來了!
四十二個兄弟的血,還有那該死的“聖物”……從鬼門關爬回來了!
劉三刀吸氣,胸口扯著疼,聲音卻沒抖:“走!進城!”
八道殘破的影子,你扶著我,我架著你,朝著那座血糊糊的城,發起最後的衝鋒。
朔方城下,已經是修羅場。
殺!喊聲震破耳朵。
兵器撞在一起,發出尖銳的刮擦聲。
人死前的慘叫。
還有黑山部落那種,催命一樣的號角。
這些聲音攪和在一起,砸在守城兵卒早就繃緊的神經上。
黑山部落的人跟潮水似的,一波接著一波往上湧,不怕死。
城牆底下,屍首堆成了小山,把護城河都染紅了。
後面的人踩著前面人的屍體,繼續往上爬。
那股瘋勁,是要拿人命把這城給填平。
北城門打得最兇,黑山部落的主力全撲在這兒。
城牆垛口,豁牙露齒,沒幾處好的。
熱乎乎的血順著石頭縫往下淌,幹了,變成一塊塊暗紅的疤。
守軍的衣甲破破爛爛,露出來的皮肉混著泥和血痂。
手裡的刀,要麼捲了刃,要麼乾脆斷了。
兵卒們張大嘴喘氣,抬手揮刀都費勁,眼睛裡沒什麼神采,就剩一股子麻木和累。
全憑一口氣吊著。
這條人命壘起來的防線,繃得太緊,隨時都會斷。
林蕭肅站在城頭,箭矢、滾石滿天飛,他卻站得筆直。
他親手砍死的敵人,記不清有多少了。
那把原本雪亮的繡春刀,早讓血浸透,成了暗紅色,黏膩的血漿順著刀身往下淌,刃口都磕出了幾個小缺口。
血滴落在腳下的磚石上,很快又被新濺上來的血蓋住。
他身邊的親衛,個個掛彩。
盔甲上全是刀砍箭射的印子。
有人胳膊上胡亂纏著染血的布條,滲出暗紅。
有人臉上是新添的口子,皮肉翻卷。
他們咬著牙,死死護在林蕭肅旁邊,是最後一道人牆。
林蕭肅的注意力從城下黑壓壓一片、不斷蠕動的人潮上移開,落回身邊這些幾乎耗盡力氣的袍澤身上。
他心頭沉重,弟兄們快撐不住了。
黑山部落猛攻了半天,也急眼了,手段變得更毒。
幾架簡陋的投石機被推了上來,吱呀作響,朝著城牆這邊拋東西。
不是石頭,是黑乎乎的陶罐。
陶罐砸在城牆上,“啪”地碎開,濺出墨綠色的粘稠汁液。
那汁液一沾東西,就發出“滋滋”的響聲,冒起難聞的黑煙,還帶著一股子腐爛的惡臭,嗆得人喉嚨發緊。
木頭盾牌沾上,立刻焦黑朽壞。
士兵的皮肉要是濺到,更是鑽心的疼,皮肉發出焦糊的臭氣。
慘叫聲一下子多了起來,給這片混亂的戰場又添了幾分瘮人的動靜。
“狗孃養的!這他娘什麼玩意兒!”一個百戶長剛砍翻一個爬上來的敵人,胳膊上不小心濺了幾滴綠汁。
皮肉立刻劇痛,他臉孔扭曲,整個人都縮了一下,破口大罵。
緊接著,帶著火焰的箭矢也開始密集地射向城樓。
雖然守軍早有準備,用水和溼土撲救,潑水聲、拍打聲響成一片,但密集的火箭還是引燃了一些木質結構,濃煙滾滾,嗆得人難以呼吸,也擾亂了本就混亂的防守。
“大人,箭矢存量告急!”後勤官張弛滿頭大汗,臉上混著菸灰和血汙,擠到林蕭肅身邊,聲音嘶啞地喊道。
“南門和西門的還能勻一些過來,但最多再撐半個時辰!”
他大口喘著氣,幾乎是吼出來的:“滾木礌石也所剩不多了!再不想辦法,北門……北門就真的要被鑿穿了!”
林蕭肅面沉如水,下頜繃得死緊,沒有回頭。
“頂住。”他只吐出這兩個字。
張弛看著林蕭肅紋絲不動的背影,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一咬牙,轉身又投入到緊張的物資調配中。
他明白,大人說頂住,那就必須頂住,哪怕是用人命去填。
林蕭肅的心沉甸甸的。
物資的匱乏只是其一,更讓他焦慮的是守軍計程車氣。
他能感覺到,不少士兵的動作越來越遲緩,揮刀都透著無力。
長時間的血戰、同袍的不斷倒下、敵人瘋狗般的攻勢,還有那看不見頭的消耗,正一點點磨掉他們的意志。
甚至有幾個年輕計程車兵,在戰鬥的間隙,身體搖搖欲墜,彷彿下一刻就要垮掉。
必須有轉機!必須有希望!
否則,這座城,真的守不住了!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東南方向。
那是劉三刀他們離開的方向。
算算時間,也該有結果了。
是成功,還是失敗?這關係到朔方城的命運,甚至整個北境的安危。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城外警戒的錦衣衛斥候,渾身浴血,踉踉蹌蹌地衝上城樓,盔甲上還插著兩支斷箭,顯然是冒著箭雨九死一生才衝回來的。
他甚至來不及行禮,便撲倒在林蕭肅面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喊道:“大人!東南!東南方向……地陷了!方圓數十丈……全都塌了!煙塵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