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牡丹花上月如霜6(1 / 1)
天紈與楚天曜在街上逛到人群漸漸離散這才回了芙蓉園,兩人並肩躺著,閒聊著分別這些日子的見聞。“臣妾給夫人請安。”她站在臻祥宮門前,朝天紈深深一拜。
“昭儀無需多禮,是本宮來遲了。”天紈不好意思笑了笑:“我身子弱,每日都要在午膳後用藥安眠恢復,本想上午就來的,可御醫不肯。”
“娘娘身子重要,胭脂製作只是小事。”暮雲臻請她進了去。
背陰的側殿已準備妥當,除了前一日暮雲臻採摘的花瓣外,這日清晨內務府也命司制局的宮女們去摘了新鮮的,此刻分成兩份放在銀籮裡。
暮雲臻教天紈先選花瓣,要顏色一致,那些花瓣看起來都是正紅,可兩相對比還是能見出差別。二人一邊對著光選著,一邊閒聊著。
“夫人可知雲映國?”暮雲臻彷彿無意問道。
天紈點點頭:“雲映國在天雲大陸以西,是太陽最晚落下的地方,故名為‘映’,雲映國中最負盛名的便是天雲山主峰,只因寐宗在其中。”
“夫人可去過?”暮雲臻眼睛亮亮:“聽聞夫人少時為躲命劫被送去佛堂。”
天紈突然不知要怎麼回答,暮雲臻的話帶有試探,可她為何會試探自己這個“林家二小姐”?
“我不曾去過,但是師傅曾跟我說起過。”她終還是否認了。
暮雲臻露出些失落,但又興致勃勃地跟天紈講起雲映國的風土人情,人文特色來。
天紈聽得津津有味,不住點頭鼓勵她多說一點,再多說一點,也想從暮雲臻繪聲繪色的講述中,找到屬於自己記憶中的吉光片羽。
那帶了花香的甜潤空氣,那如黃金一般的陽光,那夾挾著水氣的清風,那波光粼粼的運河,還有河上叫賣瓜果、鮮花的小船……
天紈幼時展露異秉後被視為不詳,先是禁足於定坤宮隱秘的後院,四歲被送往離宮,幾乎不踏足外界,因此對世事的印象,多來源於書本詩詞與圖本之中。那些或繁華或安逸的街市,都只存在在她的想象之中。
偶爾母親帶來些器物,她也會從那些或精美或古樸的花紋造型中思索,是什麼樣的人制造出了這樣的東西。也曾在夢中穿梭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之中,或者漫步於繁花盛開的曠野上,每每夢迴時分,卻是悵然。
那年的百花節,母親悄悄帶她去賞花踏青。那一日,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百花天,那是她第一次逛市集,什麼都新鮮,什麼都好奇。
母親一身布衣牽著她的手,臉上的笑意沒有淡下去過,如同明媚的人間四月天般,又如百花中最嬌美的那朵,惹得她移不開眼。總覺得這樣的時光美好得不真實,即使在夢中,都不敢奢望。
而當母親帶她到了城中的水上市集時,她幾乎無法相信眼前的景象。
蜿蜒的長河兩岸是鱗次櫛比的房屋,河上滿是比肩接踵的小船,船上或各類鮮花,五彩斑斕,或是時鮮瓜果,還帶了採摘時的露珠。或者是匠人做的手工藝品,木象、銅佛、手帕……琳琅滿目,令人目不暇接。搭載了遊人的船隻間雜期中,不時與船上小販朗聲還價,伴隨了歡笑聲、叫賣聲、船槳盪開水面的水波聲,十分熱鬧。
因是百花節,城中慕名而來的遊人眾多,她與母親等了許久才乘上一條小船,穿梭在這夢幻的水上市集之中。
母親買了一捧潔白的睡蓮,又巧手將一束幽蘭紮成花環掛在她胸前,滿眼都是愛憐。小船盪悠悠駛在河上,那幽蘭的香氣就一直縈繞在鼻尖,這一生,她都忘不了了。
傍晚時分,船停泊在渡口,終於到了要分別的時候。她與母親並立在河邊,看夕陽給河水、船隻、那些美麗的花朵,可口的瓜果,還有帶了笑意的人們都罩上一層橘色的外衣,溫暖,熨帖人心。
母親拉起她的手,沉默半晌道:“我一直與暮雲昌商量,看有沒有辦法能接你回去,讓你公之於眾。只要是可行的,我都願意。他倒是提了要求,我想著,我們在一起才是最重要,所以打算還是答應他。如今算是有了些希望,你且等我。”
之後沒過幾日,母親來離宮,分別前將她擁在懷中。
“今日是我生辰,暮雲昌答應了,再過些日子我就接你回去了。”她緊緊擁她在懷:“這幾年你受委屈了,好在終於要等到這一日了,孩子,那時,你就不會再無依了。”
母親的笑容溫柔得如同湖水,明媚得如同春陽,她感覺自己在這笑容中融化了。
她盼著下一次母親來,她一定要將親手做的竹雕飾香花手鐲送給母親,還要告訴她,這人間富貴自己皆不放在心上,只要能與母親在一起,哪怕寒屋陋室,粗茶淡飯,也比琉璃金瓦、錦衣玉食要強上萬倍。
之後的日子裡,她日日盼,夜夜盼,盼著一天母親或者任何他熟悉的人來接自己,即使再回去拿狹小不見天日的後院,即使永遠不被人知曉她的存在,她都願意。
她只想一直與母親待在一起,偎依在她的身旁,與她共賞花開花落,雲捲雲舒。可以與母親在任何一個美妙的節日裡相攜出遊,看雲映國國祚昌盛,看百姓安居樂業,看盡世間芳華,還有母親的笑臉⋯⋯
三個月後,是她六歲生辰,白天母親一直沒來,她心中十分不安,連夜飛奔,遭遇重重阻礙才進宮去,卻又釀成終生的大錯……
從此之後,她被囚於水底密牢,直到九歲才被師尊救出。
在雲映國,九歲一個孩子重要的一年,意味著明理懂事,意味著可以對自己的人生做出選擇,被稱為“舞勺之年”。她也終於可以在這個年華在陽光下舞蹈,做出一生中最重要的決定,卻再也見不到那個教她跳舞,引導她向上向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