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瑞腦煙殘沉香冷12(1 / 1)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呀!
一半是楚天曜熟悉而沉迷的豔絕,長睫如扇,輕輕落在皎若春雪的膚上,那般靜謐而美好,像熟睡的仙子。
一半是令人難以直視的可怖,眼睛四周連眉毛都沒有了,臉頰如劣質的冰裂紋瓶,佈滿細密而不規則的縫痕。此刻因傷口發炎而腫的很高,紫紅中透出不詳的黑色。
“這……”楚天曜第一次哆嗦起來,腿上不知是疲憊還是這打擊太大,精神上再難支撐,有些發軟。這甚至比她死去更難令人接受啊!
楚天曜別過頭去不忍再看。嬤嬤們見狀立刻將天紈扳成了平臥,那駭人的半張臉被隱藏在了暗影中,只留下美好的另一半。
“這是怎麼回事?”趙久泰為楚天曜奉上一盞清茶,他“咕咚咕咚”喝了,壓住湧起的驚恐與難過,之後一抹乾涸的嘴唇,看著一邊垂首的韓院正,問道。
韓院正朝他施了一禮,詳細地說了情況。
其實天樞帶天紈透過“瑩門”離開時,那結界崩塌的瞬間,有一塊尖利的碎梁砸在了她左臉上,造成了天樞在八角樓中看到的那條傷。由於事發緊迫,他來不及為天紈做處理,只保證她的安全後引來天火。
那些軟墊卻是救了天紈的命,可落下的煙塵、梁木與傢俬的碎片等等,令那傷更加嚴重。
當救援趕到時,天紈的左臉除了那道深深的幾可見骨的長疤外,還添了不少深淺的傷痕。當然,醫官們並不知道這些,只以為天紈是被坍塌的八角亭樓所毀。
“夫人有一處傷非常嚴重,皮肉都沒了,臣只好拉伸她周圍的皮膚來縫補。”韓院正說著,語氣裡都是不忍:“用了足足三個時辰,才有了陛下如今見到的完好的模樣。否則……”他搖搖頭:“命是撿回來一條,可這臉……”他頓了頓,聲音都哽咽了,神色間全是痛惜,就像親眼看見一件絕世珍品被毀,而自己空有手段,也無力修復如初。
楚天曜回頭看了一眼天紈,他的心如被一雙有力的大手揪著,那麼痛,可無法掙脫。
“但最嚴重的還不是這個。”韓院正嘆了口氣,看了看身邊另一位李姓醫官。
李醫官朝楚天曜磕了個頭,低聲道:“陛下想必注意到了,四位嬤嬤一直壓著娘娘的四肢。”
楚天曜點點頭,他覺得這屋裡空氣實在憋悶,讓趙久泰開窗。
“陛下,不能開窗啊!”李醫官匆忙阻止:“娘娘身上起了疹子,一旦見風會奇癢無比,抓了後又會疼痛難忍。”
他膝行上前,示意壓著天紈右手的嬤嬤將天紈的袖子掀開。
楚天曜一看,心中的劇痛更甚,令他難以呼吸。
那原本如上等羊脂玉般的胳膊,此刻全是紅色的抓痕,若稍稍細看,是皮下深淺的瘀血,幾乎就要透皮而出。
那些瘀血的中心,是一個個淺紅的凸起,針尖般大小。但由於太密,令人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忍再視。
“這又是怎麼搞得?”楚天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李醫官搖搖頭:“這紅疹起的很蹊蹺。”他不敢看皇帝要冒火的眼神,低頭繼續道:“臣問過,那八角亭樓前陣子重新粉刷過,也許是彩繪的顏料,也許是附近那棵槭樹,導致了夫人身上的紅疹。”
他又示意嬤嬤掀開被子,楚天曜注意到,天紈穿了上裳下裙的棉布睡袍,嬤嬤將上衣的下襬往上捲了卷,只見自肚臍開始,有血紅的小疙瘩沿著腰橫著蔓延,看起來就像她纏了半條打籽的紅腰帶一般。
“這疹子與胳膊上的不同,帶了毒性。”韓醫正輕聲道:“好在釋心堂有種藥可以控制,只要娘娘不抓破,假以時日便會消除的。”
後面兩名釋心堂的大夫朝楚天曜磕了磕頭。
“所以就要不斷地塗抹。”李醫官呈上一個粗陶黑罐,裡面的藥膏黏稠,呈黃綠色,那黑罐一靠近,一股子腥臭味兒撲面而來,楚天曜不由皺起眉頭,覺得自己無論如何是不會讓這像鼻涕般的藥膏塗在身上的。
“塗了就會好?”可他還是用木勺舀起一點。
釋心堂的兩位大夫點點頭:“娘娘的疹子並非尋常的紅疹,而是毒性侵染所致,只能以毒攻毒。這藥膏是數種毒蟲做的,份量拿捏得精準可以兩相抵消。”
他二人互看一眼:“小民曾救治過幾位同樣症狀的病人,最長的一個月疹子就能消退。”他頓了頓:“只是不能見一點風。這兩種疹子都是見風長的。娘娘胳膊上的紅疹是奇癢,而這裡是劇痛,一旦抓了更是癢得更癢,抓破血肉也止不住。痛得更痛,縱使剜掉皮肉也減緩不了。”
“這毒疹一旦蔓延成一圈,或者朝上至心肺,就真的是華佗在世也回天乏術了。”另一人補充道:“好在娘娘的毒疹並未往上長,腰腹處發現得及時,只到側腰就控制住了。”
楚天曜“唔”了聲,揮手讓嬤嬤為天紈蓋好被子,他在床前徘徊,趙久泰低聲道:“陛下徹夜未眠,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夫人昏睡多久了?”楚天曜似沒聽到趙久泰的話,問韓醫正,同時很自然地在床邊坐下了。
“自救出時就一直沒醒。”韓醫正眉宇間閃過擔憂:“即使臣為夫人縫合,她也沒醒。”
楚天曜聽到“縫合”二字心更痛了,面上的皮膚多麼嬌嫩,用針如縫衣一般是要多大的痛楚,可她卻沒醒。
“可有傷及頭腦?”他擔憂道。
韓醫正搖搖頭:“娘娘頭上並無任何傷痕。所以這般昏迷也很奇怪。”
楚天曜輕輕握起天紈的手:“不醒也好,這些痛楚就感受不到。”他憐惜地用手拂過那傷痕累累的左臉頰:“自古以來,女子將朱顏辭鏡視為最大的悲哀。”
他深情地看著天紈,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並未影響他:“尤其美人,總是先自己接受不了。她睡著也好,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