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曉鏡但愁雲鬢改2（1 / 1）
皇帝到芙蓉園時天已擦黑，園中宮燈點起，門前一對紅色燈籠在將沉的夜色中令人感到寬慰，沒有宮廷的莊嚴沉重，卻像家一般溫馨。
楚天曜生出一種感覺，走進這扇門，他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楚天曜，而是平凡的百姓任汝默，房中有一桌佳餚冒著熱氣，安慰空落的胃。屋裡站著魂牽夢縈的愛妻，帶著溫柔的笑容等著他，撫平疲憊的心。
那一瞬間，他猶豫起來，是否要接天紈回去？看芙蓉苑雖與後宮隔離，卻也有太多不安全的因素。後宮雖人多，但他的眼線更多，反而更易掌控。
他的大業即將啟動，意味著相伴的時間會變少，不想浪費在這來回的路上。
如此壓下那猶豫的心思，他一撩袍襟，大步走了進去。
因天紈在昏迷中，芙蓉苑裡除了趙久泰、御醫與八位貼身的宮人，其他都在一牆之隔的小院中。此刻是宮人們用晚飯的時間，幾乎全在旁邊院中，故而這邊靜悄悄地，偶有宮女走過，也是落足無聲。
楚天曜徑直走進天紈寢殿，她睡在東側殿，隨侍的永華與永容在西側殿準備晚些擦洗用的藥湯。永芳在中殿整理，如今天紈身上所有的疹子都退了，便也無需嬤嬤在側。
屋中有一股淡淡的奇異的香氣，不像藥香，也非花草香，更不是線香。楚天曜走進房中，發現床幔半邊掀開著，月光綢的被子落在地上，一線風從後面吹進來，幽幽地帶了寒氣，令他無端起了一身豎慄。
他心中湧上不好的感覺，箭步上前撩開帷幔，床榻上空無一人，原本在那裡睡了多日的天紈不見了。
他心中焦急，高聲喚人，三名宮女聞聲忙進來，一看此景撲通跪在地上，嚇得發抖。
“奴婢一刻鐘前才過去西殿，那時夫人還睡著。”
“奴婢一盞茶前去點了蠟燭，夫人也還在啊。”
“奴婢一直在外間，無人進出啊。”
三人對望，都看出彼此眼中的驚訝，又連連叩頭：“奴婢失職，還請陛下責罰。”
“去找。”楚天曜揮手：“都去找。”
一時間原本寂靜幽暗的院子裡燈火通明，腳步紛紛，然而卻一無所獲。
楚天曜想到那陣風，朝床榻後走去，那床榻是挨著牆放置，一牆之後是天紈更衣的小室。此時這間小室並未點燈，楚天曜適應了黑暗，發現本在衣架上掛起的廣袖外袍仍在，桌上的首飾也沒動，一切如先前一樣。
趙久泰已來到他身後，點起燭火，楚天曜看了看腳下雪白的錦毯，是用最軟的胎羊毛製成，腳落上去便有痕跡。此刻也是平平整整，那陣風似是他的錯覺。
楚天曜轉身要走，突然停住腳步。他緩緩蹲下身，從那毯子上拈起一根灰白色的長髮。
小室的後面又傳來“撲稜”一聲，皇帝盯著面前那面掛了巨幅山水的牆，那是畫院裡最擅水墨的畫師合力完成，瀟灑縹緲，此刻那水似能流動一般。
“流動……”楚天曜一驚，邁開一步扯下了那幅畫。
畫的後面露出一扇半開的窗，方才的涼氣與聲音都是從這裡發出的。
窗外是黑黝黝的松林，趙久泰皺著眉一合計，驚慌道：“陛下，這松林後便是芙蓉池了。”
不等他話說完，皇帝已從翻過那窗，身影消失在林中。
趙久泰大驚，急忙招呼內監與侍衛迅速往對應的位置而去。
楚天曜在松林中奔走，他都不知道芙蓉苑中還有這樣一扇窗，天紈如何會知道？可她明明半個時辰前都還在昏睡中，難道這麼巧就在這個空當兒醒來？還是有人擄走了她？否則怎會選這樣一條几乎無路的路？
他心中焦急，松林很密，地上是累了數年的松針，踏上去有些鬆軟，對施展輕功借力來說卻難，再加上頭頂如層層傘蓋般遮天蔽日的樹枝，低矮處在他的腰間，行走起來頗為麻煩。
楚天曜只怪自己今日來時身上沒帶佩劍，否則早就砍出一條路了。
好在這松林雖密卻不長，不多時他便走了出去。
月亮掛在中天，今日是滿月，發出如牛奶般的清輝，將黑夜照的格外亮。月光如洗，灑在湖面上，那粼粼的湖水便如銀練飄舞一般。夜深風露娟娟，青松翠柏瑟瑟，此時已快入秋，空氣中帶了清涼，夾了松枝的清香，令人心曠神怡。
可楚天曜卻無心欣賞這般美景，體驗這番意境，他的全部目光都被湖邊一人抓住了。
月光為她從頭至腳披上了一層銀紗，她背對著松林，潔白的寢衣下襬垂至水面，長髮在微風中輕輕飄散，露出削瘦的身形。整個人看去若從水中化出的月神一般。
楚天曜先是被這份美攝住，可他心中的驚慌佔據了一切，因為此刻風突然停止了，湖面變得光滑平整，在朗朗月光下又通透清潔，如同一面巨大的鏡子。而眼前人也緩緩低下頭去。
楚天曜不願天紈知道她的臉現在變成什麼模樣，縱使她曾經宣稱被毀容一直帶著面具，縱使她曾在不得已後以平凡的假面示人，可她是清楚自己的美貌的。
就像你有一樣珍寶，雖不張揚不暴露，不想為外人所知，可因為擁有便有底氣。若沒有，自然不會有那般的從容。可若是曾擁有的一夜之間不見了，那份打擊……
這才是他把金烏宮中所有能照影的東西全部挪走的原因。
然而，百密一疏，他已做好了所有的設想，卻從未算到此刻的情況。
眼前人一直低著頭凝視，一動不動若石化了般，楚天曜想上前，卻又不敢邁步，生怕驚擾了她。也不知過了多久，眼前人的手緩緩攀到她的臉上，手指滑過每一道傷疤。
楚天曜不忍再看下去，他相信天紈已受到了巨大的刺激。
他終於邁開一步，溫柔地喚著“紈兒”並走到她身邊，同時踢起地上幾顆碎石入水，激起漣漪震盪開去，也驚破了水中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