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九重城闕煙塵生15(1 / 1)
從鱗次櫛比的街市中打馬穿行時,天紈看到倉惶的百姓,縱使半個多時辰前國君的御駕親征給了大家希望,然而城外擂擂的戰鼓,攻城的火球的餘燼不斷落入坊間,引起不少小型火災,有收拾細軟想要逃離卻無路可走的,有四散奔襲呼救的,有一同撲滅火焰的……天紈不忍多看,這原本是雲映國最富庶安全的城池,四季如春,家家戶戶栽種薔薇,遍植佳木,如一座巨大的花園一般的天映城,現在卻成了地獄一般。
有孩童“哇哇”的哭聲,她忍不住停下,將那找不到母親又摔倒在人群中的小女孩從紛沓的腳步中拉出,為她擦乾眼淚,好在她的母親只是被人潮隔在了另一端,天紈好不容易帶她與母親匯合,一回頭,發現自己的馬不知被誰騎走了。
她嘆了口氣,看著那些沒個方向的流民到處亂闖,也有趁機打家劫舍的歹人,她向那母女指引朝城南去,有個渡船口。城南是顯貴別苑之處,那渡口以前不過是供這些貴人遊船玩樂之用,百姓鮮少知曉,如今卻可順水而上離開天映城。
既然有了這個想法,她索性將附近的人召集起來,指明路線,又安排一些年輕男孩去挨家敲門通知,一些青壯男子到那些別苑中找船。她在安排這些時,遇到天映城太守帶著衙役捕快維持城中秩序,天紈亮出端重王府的玉牌,請其組織人手,對那些船隻臨時徵用,拯救百姓要緊。
太守見那令牌自然再無顧忌,立刻安排人手,一隊組織百姓秩序,一隊帶人去找船,一隊到渡口待命,一隊到各家通知。
“縱使船不夠,城南河對岸便是良田青山,相信雲照軍即使攻入城中,也不會立刻打到那邊。他們不會對百姓趕盡殺絕。”天紈交待道:“無論如何,切忌與雲照軍發生任何衝突,保護百姓安全第一。”
那太守不住點頭,朝天紈拱手後立刻去忙碌了,天紈見紛亂的百姓如今聽著官府指引有序起來,稍稍放下心,繼續朝城外趕去。
天映城共有九門,雲照主兵力都在正三門與東二門,謝隆昌深知兵力不足,絕不能開城門,便從西一門地道繞出,側面攻擊。然而云照大軍身經百戰,此次又有軍功的許諾在先,更是上下振奮,沒叫謝隆昌佔到便宜。
天紈登上正門永安門的城樓,眼前天暗凋旗畫,烽火被岡巒。硝煙瀰漫遮天蔽日,對於雲照國來說,是兵鋒所指,所向披靡,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可對雲映國而言,卻是背水一戰,置死地而後生。
天紈從未經歷過戰爭,此刻眼前景象與她認為的大有不同,然而她到底沒有被駭住,只是從腳底湧上一股赤忱情懷,恨不得立刻進入戰場保家衛國。
“躲開!”就在她片刻出神之際,一枚火箭從遠處射來,她身邊一名城衛一把撲開她,隨後站起斥道:“你不要命了!”說罷一邊喊著“火攻,火攻”一邊跑向遠方。
他話音未落,只見更多的火箭自塵煙中出現,仿若劃過天空的流星雨,壯觀卻極具危險。不少守在城頭計程車兵中箭,瞬間成了一個火人,在地上翻滾呼號,慘烈非常。
天紈心中一凜,這是要攻下城牆了。
她未在多想,在旁邊人驚呼聲中,從牆頭翻身而出,那城牆高十餘丈,尋常人必會摔死,她腳下凌空一踏再一瞪,在空中左右躲避鋪天的箭簇,幾下便到了戰場的中心。
那裡是雲照與雲映大軍交戰最密集之處,天紈看著一匹披掛五彩的戰馬在眼前,它出城時身後浩蕩的軍隊如今只剩三成且傷痕累累,那匹馬與上面的人,鮮血已染紅了鎧甲,仍帶著孤注一擲的決心奔向敵軍,長矛尖是冷冽的光,映在那人臉上,是十分的果決堅毅,他身姿挺拔,寬闊的肩膀似能承擔天地。
天紈想,這才是琅玕心中的那個人,也是母親選中的那個人吧。
她朝謝隆昌奔襲的地方望去,黑壓壓的雲照大軍一字排開,那是尚未進入戰場的守軍,天紈猜到他們之後會是何人。
這一字的正中,是一根木架,架上綁著一個人,錦衣髒汙殘破,烏髮披散凌亂,她原本秀美的臉此時全是傷痕,可她始終昂著頭,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哀痛。
天紈心中一陣抽緊,雖然她從來不喜歡暮雲臻,也跟她其實毫無血緣關係,但她終歸是自己自小當做妹妹看待,又一路護送至雲照國的人,此時見那從小錦衣玉食長在琉璃宮中的女子受此磨難,天紈也是唏噓。但她深知,你付出的總會有回報的一日,而你享受的,也終有一天會付出代價。
她看著謝隆昌朝暮雲臻的方向疾馳而去,周圍有云照兵士欲攔他,都被他揮矛斬下,十分驍勇。可他騎術功夫再高強,終究難以一敵多,眼看就要力乏,躲不開迎面而來的弓箭。
天紈心中毫無他想,飛身上前,一劍劈斷了那根箭,與他一起應敵。
謝隆昌正要道謝,然而也在回頭的剎那認出了天紈,臉色大變:“是你!”
天紈看了他一眼,回身劈倒一個衝上前的雲照士兵,移形換步間對謝隆昌道:“不想輸,就把心思放在戰場上吧!”
謝隆昌深深看她一眼,端起長矛也繼續拼殺起來。他前進的方向始終是暮雲臻的位置,滿眼的焦灼心痛也不再掩飾。
天紈一直在他附近,其實也是協助他去救暮雲臻,然而他們終究抵擋不住雲照國源源不斷衝上來的兵士,天紈甚至覺得自己手中的劍都鈍了,可眼前的敵人卻還是那麼多。
突然,謝隆昌被人從側面砍中,他悶哼一聲,轉身便將敵人斬殺,然而另一人趁機從另一側突襲,他捱了一刀轉身反擊,將後背露出破綻又捱了一箭,他雙目圓瞪,兩眼通紅,身上扎進數支長箭人仍堅持不倒,拼著最後一絲精神禦敵,悲壯至極。
可他終究沒有撐多久,手再也抬不起來,腿也再邁不開,他就那樣站在原地,四周皆是敵人要合圍而上,他卻晃了晃,就要倒下。
天紈一急一邊抵抗一邊快速到他身邊將他扶住,謝隆昌眼中終於顯出疲態,唇角也淌下鮮血來。
“是我對不住你母親,也對不住你,也對不住琅玕,對不住臻兒,對不住所有人。”他的目光落在遠方,天紈知道,那是暮雲臻所在的方向。
“你放心,我會救回她。”她高聲道。
謝隆昌看著天紈,突然露出笑容,那是她從未見過的慈愛的微笑。
“我……信你。”他重重握了握天紈的手:“其實,你的父親……你的父親是……是……”他口中湧出更多的鮮血,而周圍的雲照士兵也近在咫尺。
天紈一急:“你知道我父親是誰?”
“他是……是……”謝隆昌又悶哼一聲,又中了一箭。
天紈緊緊扶著他不讓他倒下,默唸法決,他們周圍計程車兵突然停止了動作,一個個丟下兵刃,唇角含笑,彷彿看到了令其歡欣的事物。
那是寐宗的“醉夢大法”,多年前,天雲子曾在雲照國都城外施展過。
天紈一邊念著法決,一邊期期看向謝隆昌。
只見他的笑容更盛,眼中閃著光芒,他的手伸向前方,口中喃喃有詞,可那光芒瞬間便消失了,就像他的臉色,變得灰白。大限將至。
“我的父親是誰?”她緊著牙關在功法消失前問道。
謝隆昌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頭轉開,目光落在烽煙後,然後頭一歪,重重倒在地上。
天紈撲上去,但已無力迴天。
就在功法消散時,雲照兵將突然以甲做界,撤回大本營。
有淒厲哭聲由遠及近傳來,一人跌跌撞撞自烽煙中奔來。
“父王!”她哭嚎著跪在謝隆昌面前。
“國君!”雲映將士們也悉數跪下。
有灼熱感在手腕處,天紈低頭,一枚酡色(橙粉)的珠子一閃,進入了那手串之中。
她一怔,一滴淚,從臉頰劃過。
不知何處起了歌聲: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
凌餘陣兮躐餘行,左驂殪兮右刃傷。
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枹兮擊鳴鼓。
天時懟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
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先秦屈原《九歌國殤》)
烽煙散處,謝隆昌最後目光所落的方向,出現了一帶綿延青山,峭仞聳巍巍,孤高不可狀,正是天雲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