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單籠金乳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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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太大,活物太多,幾條貧民賤命牽扯不上人力,不然哪來的一道朱門,門裡酒肉臭,門外凍死骨的典故呢。故而每年在這繁華如夢的大都會里,走失的、被搶劫暗算的、餓死的凍死的病死的,數字多到算不過來。

可即便如此,也嫌少出現坊門張貼百餘張尋人啟事的情況。要知道尋人啟事這種東西要麼是自己寫的,要麼是花錢找人寫的,總歸是讀過書或者有點積蓄的人家才會去貼,像是失去了阿姊的那位阿弟和酒樓這種不知道算不算失蹤的,如果戚大娘子不想花錢,根本不會有人知道他們不見了。

“因此我曾聽人說,貼一人失十人,大概如此。”屠博衍語氣沉重。

“那還有這麼多!”明月出嚇了一跳,這程度簡直就是她故鄉貼的那種通下水道開鎖之類的的小廣告!一層疊著一層,最裡面寫了啥根本看不到!

便是六郎路過圍觀一番,都有些吃驚:“還有金吾衛的人和官宦人家閨秀……”

“快點快去把你那些小卡片拿來!”五郎頓時熱血沸騰,要為人民服務。

明月出連忙一溜煙兒跑了。

見此情景大郎對戚思柔笑:“看來我們沾手這事,不好甩脫了。”

戚思柔斜暱大郎:“你知道我那個大願望,這願望裡缺的是錢麼?缺的是路麼?缺的是人。既然五郎願意出力,白賺人家李家大孫子一份人情,何樂而不為?”

大郎苦笑。

戚思柔娥眉微挑:“倒是這個明月出,別管是不是公主,絕對不是出身中山國那麼簡單的,你看她言談舉止,遣詞造句,像是中山國的那群死書呆麼?”

大郎好像想起什麼,略有驚訝:“難道是……”

戚思柔直起身子,一臉正色:“是與不是,我們這樣的人不敢追究,就算是,人家也未必願意幫我,便是願意幫我,也未必有這樣的本事,但這小娘子頗為爽快務實,品性又憨厚,卻是可交之人。”

大郎點頭:“那我便好好帶一帶吧,哪怕將來留不下,也結個善緣。”

戚思柔又笑了:“可不就是這個意思。平康坊那邊我懶得去敷衍姓鄭的,你脾氣好你跟五郎去好了,也叫上四郎。”

大郎失笑:“這是去問訊息,還是去打狼?”

戚思柔一點紅唇:“這叫美人計。”

鄭婉婉是平康坊的紅人,有名有姓的美人。要說鄭婉婉是狼,那些文人墨客達官顯貴可是不信的,可若問她的那些姐妹,平康坊那些同行,大概十人之中會有九人認可,還有一人應當是鄭婉婉的姐姐,平康坊花魁鄭都知鄭舉舉,人家名聲才氣擺在那裡,已經獲都知一職,官方認證過的女名流,才懶得和鄭婉婉計較。

和明月出想象之中的花街柳巷不同,平康坊雖然氣氛上很熱鬧,規置上卻和別的裡坊也沒太大區別,唐國所謂的青樓可沒有什麼醉花陰怡紅院之類的牌匾,而是以這家的班主為名,想要問鄭婉婉在哪裡,就要問鄭婉婉的假母鄭四家在何處——從東數第三家就是——不過有大郎在,這路不必問了,因為早有好事之人報了鄭婉婉,鄭婉婉差了婢女去接,自己也脖子伸得老長等在了門口。一見這一群慘綠少年,眼珠子便黏在了大郎和四郎身上,好像極其猶豫,到底是選清秀妥帖的大郎,還是選冷峻淡泊的四郎。

覺察到鄭婉婉的目光,四郎眉頭一皺,嘴角往下一撇,一副生人勿近相。

五郎則故意推了推大郎的纖瘦的背:“沒我們什麼事兒了,你問就行。”

明月出感慨:“三十六計,美為上策!”

大郎瞪了五郎一眼,又對明月出無奈地笑笑:“不要學他們那麼皮。”

門口蛇頸龍似地滿臉期盼的鄭婉婉瞧見這個情景,揪了揪手裡的帕子,罵小婢女:“還不快些去準備大郎愛吃金乳酥!”

明月出沒留意這一頭,倒是屠博衍冷笑一聲:“你得罪人了。”明月出不以為然,她又不想在平康坊混,今天跟來不過是給五郎當個人形備忘錄,就得罪了這個鄭婉婉又能怎麼地。

屠博衍好奇:“你似乎對她有很大意見。”

明月出也非常坦然:“我就是受不了她那個眼神兒,好像大郎和四郎隨便她挑。”

屠博衍費解:“這與你何干?”

明月出理直氣壯:“我是男方家屬!”

要說戚思柔這人還真的是會做生意,她分明只是個西市開酒家的,卻知道和平康坊崇仁坊這家名坊名店都打好關係來宣傳自己。看鄭婉婉這輕車熟路的樣子,大郎說不定已經不是頭一回被迫出賣顏色,四郎肯定也不是第一次對鄭婉婉表示嫌棄——除了大郎有點無奈地和鄭婉婉敷衍著,其餘三個人都在埋頭吃東西。

這鄭婉婉與鄭都知不同,鄭都知可以說只賣技藝口齒品味詩文,可以算是沙龍主持人,可鄭婉婉卻是靠著皮囊討生活,登不得檯面。也不知是否在這方面輸給鄭都知,鄭婉婉就更看重銀錢,反正她的房間奢華精美閃瞎人眼,尤其是角落裡那一隻金制狻猊香爐,眼孔裡嵌著明晃晃一對兒紅寶,活靈活現的,和四喜簡直一模一樣。這會兒淡紫色的煙霧嫋嫋升起,整個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花香,和著案几上剛開啟的幾籠點心茶果,湊成了一股眼也餓,肚也餓的奇香。

鄭四家如今養著長安城第一都知鄭舉舉和姿容嬌美的鄭婉婉,儼然已經是平康坊頭把交椅,端出來東西的差點比起東市裡那些大家也不差什麼。鄭婉婉遞給明月出的是一屜單籠金乳酥。這酥做得巴掌大,捏成了牡丹花的樣子,一層一層裡能瞧見燒得金黃色的乳蜜,咬一口面軟而蓬,酥且脆,餡甜蜜又奶香四溢,味覺上像奶黃包,口感上像蝴蝶酥和鮮花餅,視覺上可高大上了許多,有一種藝術品的昂貴感。

大郎沒有吃喝,而是握著茶盞與鄭婉婉說話:“……如此既是幫了我們大娘子的忙,也是大家的福報。我知鄭娘子心善,所以才斗膽相求。這平康坊的大小事情若是連鄭娘子都不知曉,那天下也就無人可知了。”

鄭婉婉被大郎溫柔的語氣和誠懇的微笑捧得飄飄然起來,笑得手腕上的金釧相碰,叮鈴作響。

大郎使完了吹捧又用哀兵之策:“此事說來也的確與酒樓有關。我等與娘子不同,全靠酒樓謀生,別無他處。酒樓清白無事,我等也就平安無事了。”

再用美人計,配上微微泛苦的微笑:“我在長安舉目無親,也有鄭娘子一人可求了。”

連屠博衍都佩服:“這大郎……能屈能伸,是個人物!”

“你是想說他忽悠人都不用打草稿吧,真是個切開黑。”明月出把那個停頓補充起來,她邊吃東西邊豎著耳朵學習大郎的語言藝術,不料鄭婉婉一句話轉到她這裡,無故開火:“這位,奴沒見過,是投奔阿柔的?”說完了又噗嗤一笑,說不出的嬌媚動人,直盯盯掃著明月出的臉,“這小模樣不該去找阿柔,來找奴最好。”

屠博衍立刻開始放殺氣。

明月出故作天真:“這位娘子看著不像是讀史著書之人,也不像精於飲食之道,我一中山國史官,找你做甚?”

鄭婉婉蛾眉一擰,剛要發作卻撞上四郎的鐵青臉,連忙又笑:“小娘子真會說笑,奴這樣的畸零之人,怎麼配人來找,奴若有福,也把這福氣攢著,就盼著看一眼……”說著,那雙瑩瑩如水的眼波飄向了大郎。

大郎微笑依舊,只是語氣轉冷:“這位是中山國明月公主,娘子不知者不怪,公主寬宏大量,可娘子現下知道,便要慎言,史筆如刀。”

明月出聽出了大郎的言外之意,連忙順著臺階往上跳,語氣天真無邪:“不知鄭娘子可否講講你的故事,我好寫下來留給別人聽聽。”

鄭婉婉大概是沒料到大郎如此護短,明月出如此厚臉皮,忙不迭舉起茶杯:“是奴唐突,還請大郎與公主不要怪罪。奴寒微之人不通文墨,言語間若有衝撞之處,請二位大人不記小人過。大郎所言奴記下了,還請大郎留下這副畫像,奴會盡力而為。”

大郎和明月出見事情辦好了,也就不再說什麼。屠博衍卻冷哼一聲:“賤籍未必賤人,卻難得她雙賤合璧。”

明月出差點被金乳酥嗆死,拍著自己的胸口緩了好大一口氣,在腦洞裡嘀咕:“你平時沒少刺兒我,今兒怎麼轉風向了?”

屠博衍回答得理直氣壯:“我刺你可以,旁人不行。”

“好好好,你大神你有理。”明月出忍著喉嚨裡的癢,強灌了一口又鹹又澀的茶。不知道為什麼,她這會兒覺得臉熱心慌,心跳也有點加速,好像心口窩裡那塊兒肉蠢蠢欲動要跳出去。再看那鄭婉婉還在跟大郎絮叨,一隻挽著累絲金釧的手撫著心口,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她的罩杯似的。

“糟糕,大神,我是不是單身狗太久,看見個巨大的姐姐都想摸一摸。”明月出扯了扯自己的衣服,這屋子怎麼突然熱了起來?

哦不對,這種感覺不是熱,而是燥!明月出暗暗掐了一把大腿。

鄭婉婉瞥了明月出一眼,又攔著大郎不讓他們走,非要再仔細問問那幾個失蹤人口的情況。事關人命,大郎也不能強出門,只得耐著性子解答。倒是四郎面冷心細,瞧見明月出額角冒汗,對大郎說了一句:“她可能受不了這屋子裡的怪味兒,我們倆先出去散散。”

“噗。”明月出拼了命才把笑憋回去,這四郎和大郎真的是臉蛋性格都相反,說話也這麼鋼鐵直男,這哪裡是怪味啊,這只是人家鄭婉婉薰香燻得濃了!

好在四郎是個混不吝的,話說完也不管大郎答應不答應,拔腿就走,全然不顧留下大郎一人,典型的死道友不死貧道。

屋外楊柳依依,清風吹拂面頰,明月出那種頂到喉嚨的燥熱頓時散了不少。

“你站在這裡,我去買杯桃漿。”四郎話沒說完,人就沒影兒了。

“我是吃頂了還是吃壞了?”明月出和屠博衍嘀咕。

屠博衍語氣平平:“都不是,你是吃了撩情之物,起了春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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