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夢中顏如玉(1 / 1)
屠博衍所言入夢,即是歷經清醒夢。夢中入夢者神志清醒,知道自己在做夢,只是與明月出從前經歷過的清醒夢不同,這一次屠博衍會與她一同出現在屠博衍的夢中。換句話說,屠博衍是使用他強大的精神力量,將明月出拉入他的夢境。
明月出很熟悉清醒夢,她懂得那種明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卻還想改變夢境的結局的焦灼心情,也懂得無論夢裡夢外都是一樣的徒勞無功。她以為所謂的入夢就是這樣,誰知這一回一醒來就被嚇了一跳,這哪裡是做夢!這分明就是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
屠博衍的夢境並非模糊不清的幻覺世界,而是一應細節俱全,令人難以分辨真假的完整環境。
明月出現身夢境的地點是一片曲曲彎彎的水上回廊,迴廊看似是斑竹構架,踩起來有吱呀吱呀的聲音,廊下靜水無波,大片荷花競相開放,竟然還能聞到淡淡水清蓮香。
沿著迴廊一路走下去,便是一片三面環水一面靠山的屋舍,正對迴廊的房間闊朗至極,門窗全無遮蔽,僅有半卷竹簾擋住了一條長案。繞過長案殘茶便能走進另一間更為闊大的房間。一列列書架將這個房間隔成若干個小間,而與擺著殘茶的長案平行的位置,又擺了一張更長的凹字案,上面放著文房四寶等物。
明月出踱步到案几旁,看著一桌子擱得滿滿的書籍竹簡文具紙張,不禁納悶,這傢伙不會是處女座吧!筆架上的筆都是按照長短大小顏色排列的!
從結構來看,這一片屋舍是幾個呂字形的套房構成的,視線所及之處每個套房都擺著密密麻麻的書籍文具,明月出走了兩排就繞暈了,連忙原路返回凹字案旁邊。
“快點出來,別放我鴿子啊!”明月出翻了翻那本攤開的書,慚愧地發現自己不識字,又看看那張墨跡未乾的紙,嘿!寫得全是小學生水準的單詞!
“屠老鐵!快出來招待我茶水啊!別這麼磨嘰!”聽著自己的聲音在這間私人圖書館迴盪,明月出突然嫌棄自己這個聲音是不是有點甜,明明想激他,怎麼聽起來像是撒嬌似地。
這不可以不可以。明月出捶胸頓足,這有損他們的兄弟情義。
“我從未言而無信,是你入睡太久,我才找了本書看,你不要甩鍋。”
不知是這私人圖書館的環境太清雅宜人,還是臨水之聲本就會更加好聽,明月出被屠博衍這句尋常的話撥動心絃,這人平時在她腦子裡說話的聲音明明沒有這麼溫柔的啊!
輸人不輸陣!動嘴不動心!明月出立刻按下心裡的小小騷動,頂了回去:“是你這地方設計的不合理!哪有這麼長的迴廊的!難道是為了讓死宅多點運動?”
“這是我故鄉宮中書房,要怪你去怪設計皇宮的匠人。”屠博衍的聲音從故紙堆中傳出。
明月出順著聲音走過去,可聲音能穿越紙張竹簡,人卻不能,她繞了半天又被一架古籍攔住,左顧右盼正想算算走哪邊,就被屠博衍刺了一句:“你別動了,小心我的書。”
說話間眼前兩卷竹簡被取了下來,檀木架子的空隙裡露出一雙眼睛。
明月出只覺得頭皮都跟著心臟一起狂跳——她不是沒想象過屠博衍的長相——在她的想象裡,這人這副傲嬌性格,大機率是丹鳳眼削薄唇,走斯文敗類鬼畜眼鏡路線的。她是真沒有想過她的屠大神長了一雙非常溫柔的眼睛,眉目輪廓十分清正,一眼看來彷彿這一池碧水荷塘,水風清,晚霞明,全無半分冷意。
明月出這一生至此,前半段走南闖北頗有見識,後半段寄人籬下全在看人眼色,已經把閱讀情緒學成了一種本能,因此她更能覺出這雙眼睛的溫柔和澄淨。
世界待他如此,他不是不痛,不是不懂,只是選擇接受並且繼續前行,這一點最令人心動。
這一瞬間的對視,令明月出想起一句不怎麼恰當的話: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
她屠老鐵如玉嗎?特別玉!
有匪君子!溫潤如玉!
不是,這人這張破嘴這麼傲嬌,怎麼長成這樣?!為什麼看著這麼溫雅清透!這麼幹淨!還有臥蠶!臥蠶不是萌妹的標配嗎!毒舌男神不應該長單眼皮嗎!差評!還有嘴唇為什麼不是薄唇!怎麼粉嘟嘟的!不應該毒舌配薄唇嗎!為什麼是冷白皮!太討厭了!男人明明有點小麥色皮膚才健康陽光!死宅!
他奶奶個卷兒的!世界上最荒謬的事情就是她以為的高冷鋒利鬼畜學霸,竟然長了一副優質書卷氣學長的模樣!六合這個地方的違和感真的是太可怕了!為什麼一個傲嬌長了暖男的臉?!她真的感受到了世界的嘲諷!
明月出端著一張憤憤不平的臉,抱胸叉腿站在原地等。她不知道她這個表情很像四喜,每當她逗四喜時間久了點兒,四喜就會露出這種“爺有骨氣爺不跟你玩了哼”的表情。
屠博衍看見明月出這張鼓包子臉,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
明月出看見他還順手拿了兩卷書,頓時有一種順手操起手邊的硯臺扔過去的衝動。
“你為何眯眼?”屠博衍一邊引著明月出在書架之間繞行,一邊緊張地打量著明月出的神色。
“因為我想揍你。”明月出錯著牙,“你知道世界上最煩人的人是什麼樣的嗎?就是美女說,今天我的臉不好看不想出門。或者有錢人說,討厭我最近窮死兜裡只有三百萬了。”
“你這是何意?”屠博衍難得腦子不轉彎。
明月出瞪大眼睛看著他:“你是非要我明說嗎?你之前那一通暗示說你顏值不行,在家裡因為醜被人無視,還讓我不要嫌棄你,你是對醜這個字有什麼誤解嗎?”
屠博衍微微翹起嘴角,語氣卻還是很正經:“我從不說謊。我的兄弟和妹妹都比我出眾。”
“那你把我放到你們兄妹之間,我豈不是個大猩猩?”明月出舉起硯臺。
屠博衍搖頭:“姿容不過是皮囊,你不可這般妄自菲薄。天下美人無數,可你卻是獨一無二的。”
明月出倒吸一口冷氣:“老鐵,見了面你竟然學會甜言蜜語了!”
屠博衍繼續搖頭:“我此生從未甜言蜜語過,我只說實情。”
明月出頓時蹲在地上抱著熱烘烘的腦袋:“好了老鐵我知道了,是我段數太低我錯了。”
“你快起來,你還不曾適應入夢,少做些動作,不然明早起來有你頭疼。”屠博衍彎腰將她撈起來,動作流暢自然得好像她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明月出感覺到一隻手臂圈住她,本能地回頭去看,一轉眼就對上了屠博衍那雙令人心動的眼睛,緊張之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將屠博衍的胳膊尷尬地留在了半空。
意識到他的動作竟有這等順理成章程度,屠博衍也頗為臉熱,他後退一步,示意她坐在觀水臺前休息,道歉的話剛說了倆字就被明月出擺手堵了回去。
“你甭說了我大概明白了,這完全是因為我們倆平時在腦洞裡相處得太愉快了,所以現在在夢裡相處才會這麼老夫老妻的,這點我沒什麼可介意的,你也不用介意。我畢竟不是六合土著,沒那麼多男女授受不親。”明月出抓了個靠枕歪著,一個急轉彎換了個話題,“你的夢境怎麼是個圖書館啊。”
“圖書館?”屠博衍無奈,“這不是圖書館,這是我自己的書房。我和我的兄弟們所住之處是一片宮殿,名玉英宮,玉英四景二十四節氣,每個節氣都對應一處宮殿,我住的是大雪殿,有一冬景叫鏡湖迴雪,因而我的書房就設在湖邊。每年六月六曬書,我的書都比別人幹得慢。”
“天啊,大雪,鏡湖迴雪,聽著就冷,虧你還把自己的夢也打扮成這樣子。”明月出想起自己暖氣約等於無的租屋。
屠博衍倒了一杯茶遞給明月出:“只是景色如此,不冷。”
明月出聞了聞那清香味道,突然福至心靈:“在你這夢裡,又能看書學習,又能喝茶聞味兒,是不是我要做點兒什麼垃圾食品,能吃出味道也不會胖啊?”
屠博衍恨鐵不成鋼地看了她一眼:“你敢在這裡生火做飯,我就天天在你腦洞裡誦賦唸經!”
“這麼說我以後還能來,怎麼著,一個月一次?”明月出眨眼。
屠博衍簡直不想再跟這個傢伙廢話:“行了,你不是就想看我長什麼樣,你看完了可以走了,別耽誤我看書。”
明月出起身面向屠博衍,笑嘻嘻地開口:“我還有一件事情沒做。”
屠博衍瞄了一下那些竹簡和她的距離,覺得自己完全可以在她拿起竹簡打人之前把竹簡救下來,他也是花了好多功夫才在夢裡整理出這麼多書籍的,她大概不會打他吧,她好像也只是說得厲害,從認識到現在,每次還是會聽他的話——胡亂的念頭正在腦海之中漂浮著,就有一團柔軟的甜香的溫熱的撲到了他懷中。屠博衍驚恐地看著明月出張開雙臂抱住了他。
蒼天啊!自從他斷奶,就連乳孃也沒有再抱過他了!
屠博衍頓時僵硬得如同案上的竹簡,連頭髮絲兒都要繃直了。
明月出抱著屠博衍,拍了拍他的後背,認認真真說了一聲:“謝謝你。沒有你,我就算能活下來,也是磕磕絆絆滿頭包,不會每天都這麼高興這麼順利。”
屠博衍很想提醒她,被半個人的血肉潑了一臉可不算順利,被蒙面歹人用爆裂彈滅口也不能算高興,可當他感覺到明月出砰砰的心跳,感覺到她語氣之中的幸福之時,這話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如果不是六合之人,是她故鄉的朋友,此時該怎麼做呢?
屠博衍認真回憶了一下他見過的那些畫面情景,一咬牙伸出一隻手來摸了摸她的頭髮,憋了半天擠出來一個字:“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