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秘方靈沙臛(1 / 1)
蒼灰傍晚,潮溼沉悶,唯有河邊垂柳柔軟枝條詭異地上下搖動,順著枝條看下去,河水中伸出一隻滿是血汙的手,死死拽著柳枝,一下一下抽動著。若此刻大理寺的老仵作在場,必能判斷出這隻手的主人嗆水瀕死,及時施救定有生還希望。可這荒灘野河邊,暴風雨來臨前的傍晚,只有一隻瘦骨嶙峋的野狗在等待著。
忽然一隻灰色的大鳥從雲層裡俯衝而下,驚得那隻野狗嗚咽一聲跑開,卻仍舊不肯放棄飽食一頓的希望,伏在草叢裡,目光炯炯地盯著那隻灰色的大鳥。
那隻手已經徹底沒了動靜,鬆開了柳條慢慢沉入泥水之中。灰鳥在那隻手上空盤桓,時而衝下,時而掠過,像是一隻魚鷹正在捕食。
野狗咂了咂嘴,盼著灰鳥能給自己留些殘羹冷灸,等那隻灰鳥又飛回雲層之中消失不見,野狗忙不迭衝出來叼住那隻手,奮力拖出它的晚餐,驚喜發現灰鳥折騰了這片刻,晚餐卻連一根指頭都沒少!野狗不懂灰鳥吃了什麼,它只是單純為了充足的食物而感到高興,它沉穩地計算著自己的體力,將晚餐分成幾份藏在不同的地方。
河邊只留下了一條髒兮兮的帕子。暴雨來襲,雨點如重拳,帕子不堪承受,漸漸地被沒入淤泥之中。於是這傍晚的一切,似乎是無人知曉,從未發生。
“這雨也太大了,落在身上打得人疼!大娘子一點也不體恤我們,這般天氣哪有客來?!”常梳兒啐了一口,拿了李娘子的帕子絞著頭髮。
李娘子好脾氣地看著常梳兒:“若你不去瞧人家天師門徒,又怎會淋一身溼?”
常梳兒瞪了李娘子一眼,又剜了明月出一眼。
明月出吃著一把松子就甜茶,理也不理。
李娘子一邊好心幫著常梳兒換外裳:“所以你為何不看全場,淋著雨也要跑回來?”
“……大娘子喊她去!哼!一天鬼鬼祟祟的,我懶得管她那些小心思!等我收拾她那一天!”常梳兒一跺腳,扭頭進了裡間翻找著李娘子的衣裳包袱,她今兒可是氣得狠了,沒看見李天人也就罷了,還淋了雨被五郎一通訓!要不是三郎幫她說情,可惡的五郎肯定要讓她去刷馬桶!好氣!怎麼李娘子連一件像樣的衣衫也沒有?!
常梳兒沒翻到可心的衣服,又不敢招惹明月出,只得氣哄哄地跺腳披了件李娘子的舊衫走了。
李娘子抖開常梳兒溼淋淋的外裳晾起來,嘆了一口氣:“走的走,沒的沒,如今留在這兒的,只剩下我們三人了。”
“她對我是一百個不順眼,我理不理她都是錯,何必費心思。”明月出無奈,“這回有好些沒找到的失蹤者,她都能怪在我頭上,說我沒用心找。”
“要怪也只是怪這人數,委實太多了一點。”李娘子說著幫明月出披了蓑衣,“你才來三個月,就險些死了兩回!梳兒只看阿柔器重你,可小女兒家誰願意天天死死活活的,倒不如太平度日的好。”
明月出呲牙:“你看,你心疼我九死一生,人家卻覺得我左右逢源,人和人的差距就這麼大。”
李娘子擰了一把明月出的臉蛋兒,將她推出門去。
今日是西市的歇市日,大多數店鋪都閉門謝客,戚家酒樓也不例外。原本酒樓眾人議定去曲江散散心,誰料正遇見一天大雨不便出門,也只能各自尋些樂子。
明月出覺得這正是坦白交代的好時機,便說好傍晚時分與戚思柔和李仙蹤小聚,有要事相商。
為了準備香家預定的糕點,這幾日大郎都在備料,戚思柔中午剛睜眼就被他抓了壯丁去舂豆沙餡,巴不得有點什麼新聞軼事聽一聽,好不容易熬到傍晚,她已經準備了“還”字號雅間,擺了各色點心果子茶酒,就等著明月出的“要事”下飯。
明月出一拉紙門,看見這個陣仗也嚇了一跳。
“還”字號雅間窗對西方,此時窗外細雨霏霏,窗下燈燭搖曳,戚思柔剛洗完頭髮,溼漉漉的黑髮掛在身後的衣搭子上,身前案几擺滿了吃的喝的,正在和大郎挑著幾個點心模子,旁邊李仙蹤就著燈燭翻著一卷琴譜,同樣是舒適家常的模樣。這三人並這一桌吃喝,讓明月出有一種“山寨女大王與她兩個鮮肉之間不得不說的故事”的既視感。
“有你喜歡吃的灸雞黃。”戚思柔招呼明月出坐下,又回頭看了看窗外的雨,“五郎怎麼還沒回來?不是說了今兒有要事相商嗎?”
大郎起身:“我去問問。”
“算了,那麼大個人了又不能丟。咱們先吃著。”戚思柔拽過來一根筷子把頭髮挽起來。
大姐我們不是來聚餐的好嗎!
說話間三郎開門進來,一邊搓著手一邊問:“有什麼好吃的?”
大郎一笑,拿了個乾淨碟子給三郎撿了些他愛吃的東西遞過去:“多吃點,明日又要忙了。”
三郎沒接碟子,而是看了看在座四人,半晌擠出一抹笑來:“我懂了,讓我出去是吧。我這就走。”
“誒?”戚思柔吐著松子皮,“你這混球說什麼歪話呢?今天月娘找我們三個人有事,又不是吃喝玩樂!若覺得不公平,去把二郎叫來,你們從二到十三全都給我坐在門口哭!哭我只喊了大郎,餓死了你們!”
“你又何必譏諷別人!”三郎說著,倒是露出個譏諷笑容,摔門走了。
戚思柔翻了個白眼,手裡咔嚓一捏,碎了兩個核桃,李仙蹤伸手將自己面前的紅豆沙推給戚思柔。
“誒,我說李天人,你口味也太甜了。”戚思柔咬著勺子皺眉頭。
李仙蹤笑了:“人生如此苦楚,若不吃些甜的,那可怎麼好。”
大郎給明月出盛了一碗。這一碗棗紅豆沙裡滾著白色的糯米小圓子,看著沒什麼稀奇,可明月出卻認得這是宮內的方子,因為民間做的豆沙不會這麼紅潤細膩。
宮內喚此等品相的豆沙為靈沙臛,臛便是肉羹的意思,這名字便是說豆沙做得如肉羹一般軟爛綿密,入口鮮靈機巧。其實要做出這樣的豆沙其實也不難,只是民間心疼豆子,不捨得篩出去那麼多而已,宮裡不缺人手,有足夠的時間和耐心去一遍一遍過篩舂豆,因此得出來便細了。
“方子是太子給的,這一位喜歡甜食。”戚思柔指了指李仙蹤。
李仙蹤吃著靈沙臛笑得賊,倒是有了幾分他這個年紀該有的青春活潑,少了點兒平時那種悲天憫人的出家味道。
“那我邊吃邊說吧,雖然我也不知道怎麼開口。”明月出啃了一口雞翅膀,十一郎做的灸雞黃下料足,醃得恰到好處,可比外面賣的好吃多了。要讓她以秘密交換,換取可以多留這兒一陣子多吃幾次這樣的烤雞翅膀,她自然是願意的。
“我們也邊吃邊聽,你說你的,下酒。”戚思柔點頭,拿刀切了片灸肉,在鹽碗裡抹了抹塞進嘴裡。
“我是鏡醒者。”明月出單刀直入。
戚思柔繼續點頭,又切了一片肉。
李仙蹤還在吃他的靈沙臛,拿勺子的手穩如泰山,一點兒抖動都沒有。
大郎左看看右看看,大約是怕沒有人做反應太過冷落明月出,連忙安撫:“這個我們大約猜到了。”
“我也不是什麼中山國明月公主,我不記得我在六合的身世了。”明月出繼續說。
戚思柔嚼著肉點著頭。
李仙蹤對明月出笑笑,給自己拿了一碟子酥。
大郎又遞給明月出一串灸雞黃:“那也無妨,慢慢想便是。”
明月出啃著第二串烤雞翅膀:“我腦洞裡那位,也不是離魂症,而是另一個人的神思,我們都不知道為什麼他會附到我身上。”
戚思柔還是嚼肉點頭:“原來是鬼上身。”
李仙蹤來了些興趣:“他是何人,你可知曉?”
明月出點頭:“知道是知道的,不過這個究竟要怎麼說,我不能做主,一會兒讓他自己與你們說更適合。”
大郎一臉欣慰:“此話甚是。”
戚思柔無所謂地擺擺手:“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不必多有顧忌。我沒那麼多講究。”
“若想不出,不如從頭說起。”李仙蹤柔聲道,“你既忘卻前塵往事,總有記得的那個開始吧?便從你來到六合以後記得的事情說起吧。”
明月出吃完翅膀端起靈沙臛喝了一口,望著窗外的雨:“我在我的故鄉患有罕見病症,需要定期去醫院檢查。那一天檢查結束回家的路上,我失去了知覺,再醒來就出現在了弱水之中——”
“弱水?!”戚思柔和大郎齊齊驚呼。
“這我也猜到了。”李仙蹤面含微笑,毫無動容,“你身上有辰沙的痕跡,我派對辰沙頗為熟悉,自不會認錯。”
哦,也對,那個李仙蹤的前輩,那位覆面高手用的就是辰沙,還畫了符來著。明月出還記得那位高人長得格外漂亮,尤其一雙手,畫起辰沙符文,連她看著都覺心動。
“咳咳,弱水,嗯,在弱水之中,我死了好幾次,但可能是弱水有什麼魔力吧,我每次都能活過來。”明月出繼續。
李仙蹤笑容微僵,露出一絲痛惜。
“死了幾次,我打翻了一個古老的燈,之後屠博衍就出現在我的腦子裡,和我共用一個身體了。”明月出攪著手裡這碗靈沙臛,“我與他就彷彿這兩顆圓子,共存於一碗豆沙之中。我們都可以控制這個軀殼,也能透過豆沙進行對話,不需要出聲。他管這種情況叫同知同感,同享一身。”
“原來如此。”大郎鬆了一口氣,“這總歸比離魂症強,好歹對方也是人,不是一段殘缺記憶,一個慘烈幻覺。”
“這等法術雖稀有,但也非絕無辦法,容我細細尋找,幫你們想個法子。”李仙蹤認真許諾。
“那就太感激了,因為我們這樣其實也不太方便。”明月出抹了一把汗。
“若真是離魂症,只怕我也束手無策了。”李仙蹤安慰地對明月出笑了笑。
“這倒是。”明月出很同意,鬼上身其實比雙重人格好解決,只需要有個好和尚唸對經就可以。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屠博衍攔住明月出的想象。
明月出連忙續上話:“總之,我們沒有太多時間彼此適應,因為很快就開始渴死和餓死,如今算來,我們兩人一身在弱水裡死死活活折騰了能有十幾次,好運地找到一個法陣,才從弱水裡逃脫出來——大概花了一個多月的功夫吧。”
“一個多月?!”李仙蹤騰地站起,半碗靈沙臛翻到,棗紅糖水灑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