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天飛橫禍來(1 / 1)
“你可真切記得,是一個多月天?那你死了幾次?”李仙蹤追問。
明月出從未見到李仙蹤這麼著急——原來他也有這種接地氣的表情——這裡面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我自己大概淹死了七八次,然後就適應了,不再淹死。”明月出從頭開始數。
“這無妨,修道之人心志堅定,亦能做到。”李仙蹤示意她繼續。
“接下來就是我和屠博衍合體,然後我們開始餓死渴死,應當也有七八次,期間我記得還有一次被劍刺死。之後因為太過痛苦,我們便努力尋找出路,找到了一個法陣。”明月出說道,“總之死而復活怎麼算也有十五次,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是因為辰沙。”李仙蹤正色道,“弱水是混沌之河,河底白沙便是時間塵埃,故名辰沙。你其實並未復活,只是因為接觸大量辰沙,回到了死前一刻。”
“那要這麼說,快死的人扔在弱水裡,不都能活了?”戚思柔眼睛一亮。
李仙蹤搖頭,語氣充滿憐憫:“尋常人的神思與軀殼,都無法承受辰沙之力,只需幾次便會耗盡精神氣力,徹底淹死在弱水之底。”說著,他看了明月出一眼,“如她這般心志堅定求生者,亦或修道之人,能熬過淹死,僥倖適應,便可在弱水存活幾日。”
“你的表情可沒有僥倖這個意思。”戚思柔道。
“的確。與淹死不同,餓死渴死極熬心志,哪怕是修道之人,一心求生,兩三次以後,便是心志堅定,身軀也會開始崩潰。”李仙蹤解釋道,“便是我親自前往,也絕熬不過這一關,這是凡人所限,天地定規。”
“所以我這個軀殼可能不是人?”明月出指著自己。
“不,或許是與你腦中那位有關。”李仙蹤沉思道,“若他的神思強大到超越凡人,那或可抵擋辰沙之力,保住你凡人身軀。”
明月出鬆了一口氣,連忙對屠博衍道謝:“老鐵,你真的是救我一命!我只能以身相許了!”
“大可不必。”屠博衍興趣缺缺。
“不過,你們的運氣也不可小覷。”李仙蹤道,“弱水本是混沌,期間到底哪裡有法陣,哪裡沒有,如何逃脫,全都是迷。如明月這般,一則是她自身堅強,二則也許與腦中那位有關,三則兩人運氣足夠好,否則除非盤古親臨,誰也無法在弱水之中撐過一個月。”
“其實也不是運氣,不過這裡面有點亂,一會兒讓屠博衍和你們說也許更好一些。”明月出誠懇表示,“總之,我們找到了法陣離開了弱水,一出來就到了終南山。”
之後,明月出把終南山如何救了蒼雲海,如何進入杏花村遭遇香九郎,如何遇見薛家客棧的燕國娘子,一一說來,一直說到在千金公主的別苑又見到了疑似燕國娘子的女子,說完以後端起大郎遞過來的茶,一口悶。
戚思柔檀口圓張,震驚地看著明月出,手裡的割肉刀都快掉下來了。
大郎也一臉驚容,幾度欲言又止,卻不知如何開口。
李仙蹤雖未驚訝,卻陷入沉思,表情越來越沉肅,雅間之中一股寒意慢慢升起。
戚思柔一把抱住明月出,擼狗似地揉著她的頭髮:“我可憐的小月牙兒……”
明月出被這個暱稱麻得從頭電到腳,連連拒絕:“不了我沒事,這個稱呼也太可怕了!”
戚思柔噗嗤一笑,掐了一把明月出的臉蛋:“該說你心大還是說你傻?”說著又好奇,“你腦子裡那位,啥時候出來說話?等我們和你說完了?你們平時吃飯怎麼吃?同知同感能吃到一處嗎?洗澡怎麼辦?他有觸感嗎?”
明月出趕緊替屠博衍挽回尊嚴:“他會一點清心咒之類的,隔絕這種感覺。”
戚思柔還要問,大郎拿了一塊兒黃米糕塞住了戚思柔的嘴。
明月出緊張地清了清嗓子:“你們若是沒什麼要問我的,我換屠博衍出來?”
大郎表情一凝,緩緩點頭:“也好。”
話音剛落,便聽得一陣急促腳步聲傳來,十二郎驚慌地開門喊道:“出事了!五郎被夜鴉帶走了!”
“什麼?!”大郎騰地起身,“怎麼回事?”
“說,說五郎殺了人,我也不知道,說是死了好些人!”十二郎哭腔。
戚思柔推開大郎就要衝出去,卻被李仙蹤一把攔住:“我與你們同去,叫上六郎八郎,在附近打聽訊息。”
大郎聽得這話,一陣風似地捲了出去。
李仙蹤打量了一下戚思柔:“你去換一身女裝再來,記住,素色舊衣。”
戚思柔急得眨眼間就滿頭汗,聽了李仙蹤這話跺腳:“我還哪有心思換衣服!”
李仙蹤雖一臉沉冷沒有表情,但語氣還溫柔如常,甚至多了幾分勸哄:“聽我的話,他們想要對戚家酒樓出手,也要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五郎便是犯了命案,也不能說斬就斬。你不要慌張,到了彼處你只管哭,有話讓大郎說——此時你柔,比你剛要好。”
戚思柔略一想便了悟,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明月出深知這等事端自己幫不上忙,便立刻收拾了雅間,去找二郎聽候吩咐。
出此大事,大郎與素來玲瓏的八郎和機敏的六郎都去了事發處,留下二郎差遣四郎與九郎十郎警戒四周,十一郎十二郎十三郎留意廚房、倉庫與賬房,二郎自己則帶著三郎和七郎原地待命,安撫各處的夥計。
也許是因為酒樓的夥計們都是受了戚思柔恩惠和庇佑的女子與少年,大家聽聞此事,第一反應都是五郎被冤枉,願意盡心穩住酒樓局面,不給他們的柔姐姐添麻煩。在這一片齊心協力的氣氛之下,便是有個別人面露異狀,也不好吭聲。
因酒樓還有一處女樓住著幾位女客,二郎便讓三郎留在前堂聽訊息,自己帶著七郎與女客們解釋安撫。
二郎一走,常梳兒便不負明月出所望,一扭腰坐下,抓了一把瓜子,邊吃邊道:“我倒是也不信五郎會殺人,只是他那性子難免捲到是非裡去,若是不小心失了手也未可知。”
“怎會,五郎身上從不帶兵刃,徒手又怎能不小心殺了人?”李娘子皺眉。
“不能刺死,也可掐死啊。”常梳兒撇嘴,吐了一地的瓜子皮。
“不會的,掐死可不是一眨眼的事情。五郎性子雖然衝了些,但心最軟。此前那位找不到阿姊的小郎君,若不是五郎常常去看,哪裡等得到他阿姊。”李娘子嘆了一口氣,“今早我還見了那孩子,幫著十一郎劈柴呢。”
“七娘可好些了?”明月出不願搭理常梳兒,正好藉此換了話題。
“還好,李天人不是與她說了,若她大好了,便可以去終南山投奔李天人的師父,再安全妥當不過。”李娘子說到文七娘有個好結果,臉上笑了起來。
“哎呦,能到李天人師父的住所去做僕役,連我也想被土蜘蛛劫走了!”常梳兒滿嘴酸話,可無人搭理,她只得訕訕然地叫了三郎,“出了這等事,明日還開門做生意不成?”
三郎搖頭:“這我如何知道。”
常梳兒又撇撇嘴:“你不是三郎麼,你怎地就不知?”
“酒樓一應事情都是大郎做主!你不如去問他!”三郎彷彿被戳到痛處,跳了起來大聲道。
正巧二郎轉回,見三郎這副毛躁模樣,皺眉道:“你慌什麼,有李天人在,還能委屈了五郎?”
三郎怒瞪二郎,指著明月出這幾個夥計:“人家要問五郎會不會砸了酒樓的招牌!這麼大的事情我可說不出!”說罷,拂袖而去。
“他這是怎麼了?”七郎納悶。
“昨天和五郎吵了一架,真是的,老大不小了。”二郎並未把三郎的話當回事,而是交待雜務,“女樓那邊除了七娘還在休養,其餘幾位女客都說無妨,若有什麼事情還能幫我們的忙。月娘,你負責招呼好她們。”
“好咧!”明月出應下,“我一會兒去問問十一郎,晚上送個菜給幾位阿姊壓壓驚。”
“好孩兒。”二郎點頭,也順手摸了一把明月出的垂環髻。
“我明日便梳個墜馬髻,看你們誰敢摸!”明月出恨聲道,墜馬髻講究一側髮髻微墜,自然一段慵懶,極容易散了,不如垂環髻這般方便。
“你梳個雙丫髻,豈不是更妙?”李娘子也逗起明月出來。
一群人有了這番問答,臉上那種凝重表情也漸漸散了,大家都覺得既然李天人在酒樓住著,肯定不會坐視不理,五郎有李天人作保能出什麼事?!
可不久之後八郎帶回來的訊息卻很不樂觀,原來五郎果真殺了人,死的人是一名鼠妖,據說是馮小寶所僱的口舌,乃失蹤案與人口案裡的證人。如今被五郎誤殺,便沒有這麼一位人證來證明此案是否與馮白額有關了。
“原本為了撈五郎,李天人還起了陣法,重現當時情景,結果真的是五郎,他當時喝了酒……”八郎說到此處也不知怎麼往下解釋,五郎喝酒是真,性格衝動也是真,李天人不顧惜神思啟那種極消耗心神的法陣,發現五郎殺人也是真。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難道就這樣,看著五郎殺人償命?!”七郎哭腔。
“大家一開始都不信的,李天人作保,夜鴉同意起那個什麼法陣看看當時的情況,結果真的是五郎,哪怕往最輕了說,也是失手殺人,人的確是死在五郎手裡的。”八郎捂住臉。
正因為如此,就連戚思柔這樣護短的人都沒有開口再請求李仙蹤做些什麼——戚思柔明明知道李仙蹤欠了她人情,明明可以以此要求李仙蹤出面,用權勢壓人,可戚思柔沒有這樣做。
“六郎說,是因為柔姐知道,李天人人品端方,絕不會徇私枉法。”八郎一抹臉。
“可,可是——”七郎不知該怎麼說。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柔姐也明白李天人的人品行事。掌燈時大郎應該就回來了,只盼著有些好訊息。”八郎嘆氣。
“若說是誤殺呢?五郎絕不可能故意啊!”七郎叫道。
“就連五郎自己都說不清楚當時一片混亂,究竟發生了什麼,還有誰能理出緣由?”八郎攥緊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