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紅泥小火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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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會一片混亂?”七郎焦急地問。

八郎嘆氣:“五郎在坊門附近在一處攤子與閒漢飲酒,你們也知道,近日來常有人聚集在南市坊門附近鬧事,口角之間那群人與攤主起了衝突,釀成一場亂架,五郎正卷在裡面。攤主是個老人家,被那些人打破了頭,五郎便看不過去護那老人家,又見有人撲過來,就拿起削麵魚兒的鐵刃,正好割破了那人的咽喉。誰又能料到那人偏偏是個證人!怎地夜鴉對這等證人都沒半點兒保護?也不先關起來的?”

的確。明月出思忖,這個死掉的鼠妖應該算是汙點證人,按說會先收押起來,審問清楚再做打算,可她也不瞭解大唐律法究竟如何處置。

“僅憑目前這些資訊,五郎應是被人設計。”屠博衍道,“設計之人無非是那麼幾個,這事恐怕戚思柔明白,李仙蹤也明白,所以他們兩人誰也沒有回來。”

“這話怎麼說?”明月出難得在人情世故上要請教屠博衍。

“如果只是單純的失手殺人,以李仙蹤的性格,必定會按律法處置,先審再判,而後遵從規矩,去求減刑。他不走,無非是他不敢走,因為涉及權貴報復,那鼠妖的死因便不重要,要緊的是如何處置。以戚思柔的身份地位,毫無置喙資格,也唯有李仙蹤能與權貴交涉。”屠博衍解釋道,這件事情現在已經不是人情世故,而是權力鬥爭,明月出是個普通人,沒經歷過自然一時難以想到。

這種事情,屠博衍卻是見得太多太久。

“如今只能等訊息,大家不必驚慌。”二郎冷眼掃過所有人,“若今夜有訊息,我必定親自通知大家,若沒有訊息,明日照常。希望各位安守本分,便是幫了我戚家酒樓大忙!”

在二郎的氣場威懾之下,連常梳兒都不敢撇嘴,其餘人自然是滿口答應,該休息便去休息,該忙去忙。明月出先去了廚房找十一郎,而後又端菜給女樓裡幾位客人,好言分說。這時候便體現出戚思柔的好處來,正是她平時不惜自掏腰包也要努力庇佑這些弱女子,如今她們才會力挺戚家酒樓,堅定地站在戚思柔一方。就連文七娘都掙扎起來表示,她願意出身作證,證明五郎在救出她和那些失蹤人口的時候,出了極大力氣,有過,亦有功。

“若沒有李天人與五郎常常照拂,阿弟怎能活到我回來?”文七娘一臉堅毅,“我便是跪著請願,攔太子車架喊冤,也要為五郎說話!”

明月出被這些女人說得熱血沸騰,她回到自己的屋子裡使勁兒抹了抹眼睛,拽出一張草紙:“老鐵,幫我想想,還能怎麼做,我們還能想什麼法子?”

屠博衍輕嘆一聲:“如今判為誤殺,實為下策。五郎若有此汙點,以後無論是讀書還是做工都處處受限,若要婚配更會艱難;中策是以李仙蹤之勢,令始作俑者改口,然此事若要做成,只怕違背李仙蹤的所謂做人原則;最佳辦法是徹底查清真相,五郎雖莽但不傻,想要保護攤主,以拳腳便可,何必動刀刃?五郎究竟為何拿起刀刃,才是此案關鍵。此外,那些閒漢、聚眾鬧事的人群,甚至那個攤主,都要徹查,他們極有可能是安排好的,找個人自己撞到五郎刀刃上,便足可令五郎百口莫辯了。”

“五郎之前在飲酒,醉酒之中也許會情緒失控,但我記得五郎酒量極佳,隨便小攤子上的濁酒根本不可能讓他喝上頭!”明月出寫下“酒”字。

“或許酒中另有佐料。”

“這些細節便是大郎一時沒想到,李仙蹤那般聰明也能想到了。”明月出端詳著“酒”字,“若是這些證物已經被清理乾淨了呢?”

“若酒裡添了令人狂躁之物,只需趁亂潑灑便全無證據。”屠博衍道。

“我們不需要證據,只要讓李仙蹤看見事實的真相即可。”明月出解釋道,“強迫他人打破自己的做人原則,當然不是什麼好事,但是如果事情已經不違背做人原則,而是需要伸張正義,說出真相,那李仙蹤不就不為難了?”

“你是說,再往前回溯,查明是否有下毒之類的舉動?”屠博衍道,“你可知那等涉及時間的法術,比空間的變化更為困難?若以所謂道行論,李仙蹤不知道要折損多少壽元——他已經摺了一次了。”

“呃——”明月出噎住,讓人家付出十年修為給你澄清,這似乎也算是強人所難了。

“不止十年。”屠博衍嘆道。

兩人正在腦子裡議論,戚思柔突然衝了進來,一把抓住明月出:“你腦子裡那個人,是不是懂得很多?”

明月出嚇得差點滑倒在地。

眼前的戚思柔渾身溼透,一張臉白得鬼似的,目光炯炯地盯著明月出,好像要把明月出盯出倆窟窿。

“總之,你隨我來。”戚思柔死攥著明月出,一路將她拖到了李仙蹤的房間,一邊走還一邊吼,“胡雙對!胡三更!胡四方!”

“柔姐你當心。”明月出見戚思柔的胳膊劃了一道破口。

戚思柔不管自己身上的傷,猛一推門,帶著明月出進了裡間,眼前的情況便立刻讓明月出無暇多想:平時天人照雪下玉堂的李仙蹤毫無儀態地蜷在被褥之間,頭髮散亂,一張漂亮臉蛋半張臉都沾著血,看血色還是新鮮的!

“這,這怎麼回事?”明月出懵了,放眼大唐,誰敢把李仙蹤折騰成這樣?

“我與大郎猜測,五郎也許是中毒才會失去心智。若讓五郎毒發癲狂,只怕那毒也是現下的,我,我不知會那樣,我只是這麼猜的……”戚思柔說著說著,全身顫抖起來。

“往事不可追,此話便是天地大道。”屠博衍開口,“追回過去便是逆流回溯,怎會不付出巨大代價?”

戚思柔怔怔地看著明月出。

眼前的梳著垂環髻的少女明明還是那張明媚可愛的臉龐,明明眉目衣著沒有半分改變,可無端端就令人覺得心生畏懼,好像她從眼中釋放出法術來,讓她變為刀俎,旁人淪為魚肉。

那是上位者的高傲與威嚴。

“你是……”戚思柔艱難開口。

“我是屠博衍,你可喚我六殿下。”屠博衍道,“眼下仙宗子情況危急,我與你說明,你盡力周旋。”

“好。”戚思柔使勁兒揉了一把臉,哪怕她還止不住顫抖,卻也咬牙堅持,站在李仙蹤身邊。

“仙宗子雖師承天師,但並無足夠神思之力施展那等時辰之術,勉力而為,必定損傷壽元,身體亦無法承受。我如今困於凡人之身,並無法術能救,但明月出有金玉卻死丹,可保住仙宗子性命,使他不至於死於軀體破碎衰竭。”屠博衍解釋。

戚思柔肩膀一鬆。

“然而便是軀體得保,壽元始終已消耗殆盡。與尋常人不同,修道之人和非人一樣,不僅有神思之力、軀殼之強,還有所謂壽元,亦可成修為、道行。你們唯一的法子就是立即送他回他修道之處,看看是否能有辦法彌補他失去的道行。”說著,屠博衍又額外補充,“車馬未必趕得及,務必要走轉星陣。若足夠僥倖,便能換回他一條命,若不能,那便是他的命了。”

“你是說,他所受的損傷,不僅僅是身軀,還有壽元。”戚思柔抬起頭看著屠博衍,“若有辦法可以補足壽元,那金玉卻死丹就能救回他來?”

“若你有辦法補他哪怕一年,甚至一月壽元,都有機會救他回來。”屠博衍回答。

明月出這下也聽懂了,李仙蹤作為修道之人,不僅有魔和血這藍紅兩條血槽,還有一條金色的道行血槽,也就是屠博衍說的壽元,是他修行修出來的,就跟妖精的道行一樣。白娘子一千年的道行,小青五百年,那李仙蹤就是幾十年,結果這一回搞了兩次時間回溯,一不小心給花光了。

那戚思柔有什麼辦法?她就算不是人,自己有道行,可道行這東西難道還能轉贈?這又不是內功,這是切切實實修行的時間,若真的可以轉贈豈不是更逆天了麼?!

“不,若我回到我自己的軀殼,身上壽元或可轉贈,但戚思柔絕非五臧皇族,哪怕她是九尾天狐這等頂級大妖也無辦法。何況就算是她真的是妖狐,願意獻出內丹之類,李仙蹤與她又不是同族同種,人妖殊途,也無濟於事。你不要被你看的那些電視劇騙了,物種之間的生物隔離沒有那麼簡單。若戚思柔用什麼逆天的法陣,比如鬼神盛宴之類,犧牲自己將自己的內丹成功贈給李仙蹤,李仙蹤也成功吸收了,那他就變成了混血,要遭受全世界的追殺,豈不是更糟?”屠博衍為明月出解釋,“除非——”

“除非什麼?”明月出急道。

“我知道了。你和月娘先回去吧,我保證明天一早還給這世間一個太平無事的仙宗子。”戚思柔低下頭看著自己頭髮衣服上的水滴滴答答在地上形成一攤水汪。

明月出看見水汪折射出戚思柔的表情,有一種決然味道。

“你們——還是隻有你可以?”屠博衍問得奇怪。

“他們都不是,只有我是。”戚思柔答得也怪。

“原來如此。”屠博衍點頭,“你想好了便好。”

戚思柔撩開貼在臉上的溼發,再抬頭已經挺直脊樑,如往常一般堅定驕傲:“六殿下,還請轉告十一郎送一爐子與一壺酒來。酒要烈的,比如七殺。”

“好。如你所願。”屠博衍答應,隨即叮囑明月出,“今夜你便暫時休息,我要與四郎一同巡夜,期間細節我一會兒向你解釋。”

“沒問題沒問題,你怎麼弄都行。”明月出連忙表示她會全力配合,“你回頭再解釋也行!你先忙!”

“我會告訴你的,也許只有你知道了,這世間才有人理解她的煩難。”屠博衍說著便轉身離去,只留戚思柔一人緩緩坐在李仙蹤身邊,捂住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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