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鹽水白斬鴨(1 / 1)
“那你呢?”戚思柔挑眉,盯著李仙蹤的臉。
李仙蹤被戚思柔盯得禁不住,伸手揉了揉臉,打起精神來解釋:“阿柔,一旦晉國大亂,便是戰亂,哪怕是我師父出山,面對千軍萬馬也無能為力。你也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趁著戰爭未起快些脫身,好過白白陷在這裡。”
“那你呢?”戚思柔還是這句話。
“我還要試著再想想辦法,雖然我現在想不出。”李仙蹤低下頭,有些焦躁不安,“戰爭絕非一人之力能夠左右的……”
“都閉嘴聽我說。”戚思柔抬手示意大家都冷靜一點,“彈壓內亂,抵禦外患,這是晉國的當權者該做的事情,他們要享用這片土地,這些富貴,就必須要負這個責任。再者,江山社稷,從來都不是一個人能左右的,即便是你這樣的天之驕子,近乎仙人,你也就是給人家出出主意,合作兩把,至此陳太后與非人貴族能聽你的建議,無非是你說的做的對他們有利。你們是利同,不是志同道合,要不然陳太后明知道現在這個司馬德宗有問題,為什麼忍著沒吭聲?她是害怕皇族一倒,生靈塗炭?狗屁!她是擔心局勢更亂,人族式微,被非人趁虛而入,回頭要耽誤她的野心,害她向貝二娘子低頭討生活罷了!你想勸她和非人握手言和?你還不如勸他們一起瓜分好大餅。你再多說,你也是李唐生人,現在李唐陳兵邊境,說多了人家會信?
李仙蹤張張嘴要反駁,對上戚思柔的視線,不知怎地眼睛一酸,莫名生出幾分陌生的委屈情緒來。
戚思柔橫了他一眼,收回自己就快飛到人家頭頂的手,語氣平和了些:“而且就算戰爭是一群人玩的,我們幾個人玩不動,那也不代表我們什麼都做不了啊。獨虎能咬象,蟻多咬死象,我們至少可以做一件螞蟻事,好好想想唄。”
明月出看著有點被戚思柔嚇著呆坐在那裡的李仙蹤,和說得慷慨激昂叉腰踩著凳子的戚思柔,瞬間想到虎媽訓斥好大兒的設定。
哎,李仙蹤無所不能太久,導致她都有點忘了,他也不過是剛出師的少年郎,雙十年華,一腔激情熱血,要達則接濟天下。
“不,我們還能做一件事情。”屠博衍說道,“我們可以把所有的證據準備好,讓天下人都知道司馬德宗已死,白馬兒謀權篡位。”
“那樣皇族宗室的聲望勢力又要再跌一成,能有什麼用呢?”明月出不解,“晉國人與非人的平衡總歸是要打破了啊。”
“你是鏡醒者。”屠博衍提醒,“王權富貴如浮雲,皇位更迭,你學歷史的時候見得多了吧,司馬家倒了,難道就沒有別人了嗎?”
“我是鏡醒者——對啊!這段歷史在我的故鄉,是有一股新的勢力出現的。”明月出一拍腦門,“嗐,別的不說,姓司馬的不行,換個姓劉的嘛!宋齊梁陳!我怎麼著也有點兒鏡醒者的優勢啊!老鐵,你可以的。”
“你總以為鏡醒者在六合生存艱難,預設困難悲觀,實則不必。鏡醒者的優勢是我都比不上的。”屠博衍誠懇地說。
明月出嗯了一聲,忽而發現屠博衍自從來了建康,真的不怎麼刺她了。不過眼下也不是琢磨自己那些心事的時候,明月出沾了一下茶水,在桌子上寫了一個宋字,“老李,哦不對,李天人,你看宋王怎麼樣。”
“宋王?”李仙蹤還是沒有轉過神來。
“你們六合土著,自然覺得我說的是大反叛的話,但一個腐朽的皇族跌下去,會有另一個接上來。晉國宋王有能力接管這個爛攤子,他手裡還有兵權,憑著他的劉家軍為何不能穩住建康?他不是也和陳太后站在一處麼,想來也未必沒有想法吧。”明月出說的是東晉結束以後宋齊梁陳的歷史。
“只是陳太后未必配合,這一招等於扼殺了她垂簾聽政的野心。”李仙蹤思忖道。
“你可以告訴她,她扶植劉裕之後不用等太久,因為這位新出鍋的皇帝活不長。”明月出今天才覺得作為鏡醒者,她還真的是有一點點優勢的。
“我會與陳太后說說,但我要先想想,不知六殿下可否現身,我想和你們倆一起談談。”李仙蹤莞爾,“其實若論勢力,我們有你這位鏡醒者和六殿下,還有大娘子與大郎,勢力也不容小覷了。”
戚思柔不知怎麼麵皮兒一紅,呸了一聲。
王庾兩家的命案及其幕後勾連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之下,幾天的功夫便六國皆知,連距離最遠的清國邸報都有了全幅報道。十二樓在宮中的線人亦傳出太后與皇帝爭執,似乎很不同意他的做法。倒是民間因此得知皇帝竟然病好了,還能據理力爭揭破世家貴族的黑幕,頓時一邊倒地稱讚起司馬德宗來,人心浮動的建康城隨便舀一勺訊息,都是個亂字。
陳四娘聽了七樓主的話,一聲嘆息:“世家把控多年的鹽線被非人奪去,城裡鹽水鴨的價格都漲了,不知皇帝陛下有沒有想好,這要如何了局。”
鹽鐵米糧素來是國家命脈,晉國鹽線不僅是晉人餐桌鹹淡,能否吃到鹽水鴨的問題,也是一條成熟的貨運線路,此番非人趁火打劫不僅控制了鹽價,連這條線的買路錢和物資流通也一併捏在手裡。連貝家都疑問:“司馬德宗莫不是急瘋了?平白把這條線送到我們手裡。”
“我們是不是要防備陳太后把宋王勢力交給司馬德宗,反正白馬兒再怎麼樣這輩子也只能當司馬德宗了,兩人聯手怎麼好?”五郎撓頭,他每天在市井裡混,有時候訊息來得又生又野,倒比還需要梳理篩選的十二樓來得更快。
時近三月底,白天太陽曬得暖,可建康城的人心卻今天透心涼,明天心飛揚,各式各樣的訊息惹得大家都不知道把眼珠子往哪裡放。
隨著三月中司馬德宗那一炮把王家和庾家轟上了天,這位大病初癒的皇帝聲音也是越來越響亮,只是明眼人難免從一條條的政令裡讀出這位皇帝的性格底色來:獨斷專橫,剛愎自用。
戚思柔無所事事,索性跟著大郎和十一郎學做菜,聽了這八個字撇撇嘴:“哼,他還當他管著非人的幾個山頭呢,誰拳頭硬誰說話好使。”
“治大國如烹小鮮。”大郎一笑,把蒸餅面胚放進了籠屜之中,如今外國寶貨進不來,他們也是一樣吃建康本地風味,昨日萬允貞送來幾隻鴨子,說是回莊子上特地拿來的。過完年世道亂,萬家姐妹也早早就回城裡住,萬允貞也開始琢磨要不要藉著開春料理生意的名頭,離開晉國一陣子。
萬允貞邀請戚思柔一起走,戚思柔卻想著當初明月出澡盆子的毒和她自己回家路上那一炸,話沒說死,只是送走了萬允貞便讓家裡的能人們一遍一遍檢查這幾隻鴨子有沒有問題:“回頭肚子裡塞著一個炸彈,可就熱鬧了。”
最後一關李仙蹤查驗過,批覆四個字“趕緊吃了”。
於是最肥的那隻被拔毛放血,做了鹽水白斬鴨。
鴨肉較之雞肉略顯老柴,最講究火候,若是火候大了便會幹臘腥鹹,所以建康吃鹽水鴨一貫是低溫慢煮做足一個時辰,出鍋的鴨子味道天然,肉質水嫩多汁,加一條肉與白飯一起吃,米甜糯肉香滑,是難得的清淡卻又下飯的滋味。
這幾天連李仙蹤都沒什麼事情,孔雀坊法陣一隔,自成天地,大郎也就做了一桌子好菜,喊了大家圍坐在院子裡吃,一則是難得人齊全,二則是陳太后已經說好讓陳四娘入宮在經濟通路上獻策參贊,事成後可以送她回陳家,光明正大地做回她的陳四娘。
陳四娘不願隱姓埋名地過完後半生,也不願意放棄她這麼多年來憑藉自己奮鬥所得到的一切,因此有了這個機會,她決定孤注一擲搏一搏。今天晚上這一餐也是為她送行。
這一餐吃到上了酒,陳四娘抱著一個包裹交給戚思柔。
戚思柔一展開失笑:“我也不缺衣衫,你何必辛苦做這麼多。”
明月出坐在戚思柔對面,看出這件衣服另有乾坤,舉著鴨腿問:“這些是地圖麼?”
陳四娘抿嘴一笑:“不是那種地圖,若不然我也不敢留。這是陳家這麼多年幾條自家用的路子,旁人不知的。走不了多少人多少貨,但若是有什麼事情走不了空港和官道,這幾條路子也能通到好幾個地方。”
“跑路神器啊!”明月出拍手。
陳四娘指點著這一張:“這是條山路,但若能走這裡,就不必非要過建康城的空港了。實不相瞞,這也是我祖父從別人手裡淘弄來的,我們慢慢試著,自己也加了兩條。據說這幾條老路原來也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蹚出來的,最初是為了帶著情人私奔,漸漸地把這件事情做成了營生,只是後來到底失了手沒了命。曾記得祖父和我說過,那位情人也是一國公主呢。”
明月出連連告饒:“誒,別看我,中山國國都沒了,我也不過就是個花架子罷了。”
陳四娘嗔怪地拍了一下明月出:“多少大國公主也不如你呢,我倒寧願每個公主都像你一樣。你看看晉國那幾位,海鹽公主,嗐,木胎泥塑。海鹽公主又如何,也就是太后疼愛,可再疼愛,賣個好價錢送人情的時候也沒手軟。”
明月出隱約記得這位公主是宋王的兒媳婦,故鄉的線性歷史上到底是怎麼樣她不記得,若也是這位,那這海鹽公主就是宋齊梁陳的宋國皇后了。
“總之,我都記得,拓一份給你們。”陳四娘附耳對戚思柔說,“你那位啊,保不齊就能用著了!”
“什麼我那位,別亂說!”戚思柔接過來凝神看著,半晌之後嘿了一聲,直截了當地說:“你就跟我們走算了!你的情郎我們帶著!等找到圖譜治好了,你們神仙眷侶,雙宿雙飛啊!”
“此事我有話說。”陳四娘臉色一正,“我記得你與李天人說過,若是此時讓他醒來,他不會立刻就死。”
“的確,我說簡單點兒吧。”明月出想了想,決定翻譯一下屠博衍和李仙蹤的聯合診斷書,“他身上的傷口太深,永遠無法癒合,現在我們讓他陷入沉睡,等同於是凍結了他的一切,包括血流。如果讓他醒來,他會恢復流血不止,等血流乾了,人就完了。這個時間我們不好判斷,總歸也有三四天。你是想要叫醒他,最後雙宿雙飛一下?”
“不。”陳四娘搖頭,“我既然決定留在這裡,不與你們一同走,他的去留就應該交由他自己決定。我並不是他的什麼人,甚至也不是李天人,還算他的醫者,我既然什麼也不是,我就不能把他放在身邊。如果李天人不願意叫醒他冒風險,那我寧願他跟著你們走。總之,等一切妥當,你們要離開時,請李天人再議此事吧。”
“你確定?你不走?他走?”戚思柔端詳著陳四孃的臉。
陳四娘笑容依舊,不見苦,也不見甜,平靜地回答:“任憑是誰,有了不撒手的辦法,都不想撒手的。可不屬於自己的,卻必定要撒手。”
這一句話裡,責任,野心,不甘,怨憤,期望,交織錯雜,唯獨沒有對愛情的眷戀,讓明月出忍不住轉過頭把鴨腿塞進嘴裡猛嚼幾下,掩飾湧上眼睛的酸辣感。
“啪!”戚思柔拍了桌子,彈起桌上的鴨骨頭來,“有機會搏一搏,好事!回頭我們要是吃不上飯,還能回來投奔你!”
陳四娘笑容變大:“那我一定給大娘子開一間酒樓送你!”
強十娘也抱著孩子湊趣:“那我一定要當大掌櫃!”
明月出捂臉:“我就只能做大廚子了麼?”
戚思柔掐她的臉:“你還不如做個老饕,你做廚子,只怕連火都點不起來吧!”
大家說得熱鬧,陳四娘又看著邢娘子:“你呢?”
邢娘子莞爾一笑:“我要回長安了,你們也不必為我惋惜,敢作敢當,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你——”陳四娘想要說什麼,卻終究沒說出口:越是懂了,有些話就越說不出口。
“大家都能各得其所,是為幸事!不要這般喪氣了!來!”邢娘子斟滿了酒。
“對!哎!月娘說的那個叫什麼來著?乾杯?”陳四娘起身,舉起了手裡的蜜酒來。
幾個女兒家相視一笑,也不管那一群少年郎什麼表情,舉杯舉飯舉鴨腿,結結實實地碰了一碰:“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