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王瓜麵醬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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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七的第二天午後,鬼洛陽已然徹底甦醒,像是笙歌美人般慵懶坐起,雖還未施粉黛,但已經身披輕紗,頭戴環佩,做好了再度投入狂歡的準備。

思鄉大道上陸陸續續已有攤販開始擺放推車氈毯,各家食肆腳店也都灑掃門庭,只待酉時正刻便吆喝起來,做起今天的生意,繼續高歌宴飲一晚。

無數遊人訪客湧入這座奇幻之都,把每一間驛站逆旅都塞滿,更何況這是數七的好日子,人族的皇子都蒞臨城主府參與這一年一度的盛宴。

溫柔小道除了戚家腳店,還有幾家賣諸如糕餅、菜蔬的鋪子,其中高家餅鋪開的年頭最久,專門售賣重陽糕、肉絲糕、豐糖糕、乳糕、棗糕、慄糕、鏡糕、糖蜜糕、豆兒糕等等糕點,這一遭也推出了時令點心匣子,特地請明月出幫忙想了幾個噱頭,譬如印製了年份特供,加了小勺子小筷子之類的特典。

高家餅鋪的小子雖然是個兔妖,但好喜歡明媚俏麗的中山國公主,特地裝了一匣子明月出最喜歡的糕餅想要來謝謝她的幫忙,誰知平時一大早就會開門的戚家腳店這會兒竟然把門關上了。

“不賣那種,那個叫什麼來著?”高家餅鋪的小子問自己的小廝。

“回主子,叫王瓜麵醬卷子。”小廝一想那滋味都流口水。

立秋時分恰是王瓜大批上市的時節,家家戶戶都為了這份便宜買來吃,高家餅鋪也會在這個季節做王瓜糕來賣,但偏偏戚家腳店就有這個本事,把大眾口味做得不一般。明明味道略顯寡淡的王瓜,用燻做的雞肉夾了,刷一層面醬,撒一把芝麻鹽,最後包裹上普普通通的薄餅,咬一口味道鮮明,王瓜把燻雞肉襯托得更鹹鮮美味,更緊實有嚼頭,而燻雞肉也能讓王瓜多一份綿軟清甜。這兩樣百姓人家常備的便宜食材湊在一起,竟然有了不便宜的味道,自從前幾天推出以後,就成了左鄰右舍必買的點心,謝家果子店的姑娘們甚至還會在中午多買幾份,正午吃一份墊墊肚子,晚上熬一鍋粥配卷子接著吃,省了晚餐的麻煩。

怎麼今兒沒做王瓜麵醬卷?還是買得早了錯過了?

高家餅鋪兔妖小子呆呆站在戚家腳店門口,也不知道是哀婉沒吃上卷子,還是哀婉沒看見明月出。

正想著,有什麼人匆匆忙忙地開啟門鑽出來,一頭撞到兔妖小子身上。

“十三郎?”兔妖小子一把拉住那人,“今天中午你們沒開門?”

十三郎本來滿臉怒氣,一見是鄰居家的小兔牙,立刻抹了一把臉,換了好聲好氣回答:“哎,這不是數七,鬧得晚了,對不住對不住!明天我們好好排班,就不會有這種疏漏了。”

兔妖小子鬆了一口氣:“你們沒開門,中午我都不知道吃點兒什麼壓一壓胃口,總吃自家剩下的糕餅,甜滋滋的吃了就覺得燒心。”

十三郎嗯了一聲,道了一句“有點急事”便匆匆忙忙跑了。

高家餅鋪的主僕二人正要轉身回家,卻聽得一聲慘叫,那聲音雖然被屋子蓋著不顯得大,但極其慘烈,像是有人用一把破爛鐵劍刺透了誰的胸膛,劍刃鈍重,刺進去已經痛了一回,拔出來還要被倒刺破口再割一遍。

“誒!小高,正好,趕緊幫我裝一匣子隨便什麼糕!回頭再跟你解釋!”五郎一露面便抓住了兔妖小子。

“好!”兔妖兩主僕也沒二話,調頭就回家去裝點心。

“啊——”紅拂女的最後這一聲淒厲叫喊,彷彿是尖銳石頭刺破了綢緞,但終究是破了洞,漏了血,掉了石頭,綢緞也終於可以不用再承受尖石的折磨,破罐子破摔地成為一團抹布。

七樓主嘶了一聲,抬眼一臉愕然地看著五樓主。

五樓主一把攥住七樓主的手:“你的手好涼!”

七樓主深呼吸了幾下,轉向屋裡的幾人:“準備好熱水,蠟燭,棉布,她的確是要生了,但不知為什麼產道破裂,出來的不是地方。”

這話一出,藤蘿花妖跌坐在地:“都怪我……全都怪我……”

七樓主搖搖頭:“不怪你,這一胎根本不是在宮內孕育的,因此也不會從產道出來。”

“什麼?!”五樓主和明月出齊齊愣住。

“月娘!按住這邊!”七樓主不再多言,麻利地吩咐其眾人來。

一注血水在褥子上洇開,這一番折騰也因為這一攤紅色的出現,終於到了尾聲。

五樓主下針,七樓主下刀,藤蘿花妖也打了自己兩巴掌,強自振作起來,端水燎剪子,屋子裡所有的人都動了起來。

除了紅拂女本人。

不知道是她已經耗盡了力氣,還是已經全然絕望不想再花力氣,此時此刻紅拂女一動不動地攤在床上,任憑旁人說什麼忙什麼,絕不動彈一點,若不是她心口還在微微起伏,她的夫君簡直要哭喪起來。

“出來了!”七樓主用棉布裹住一團物什,隨手放在一旁。

棉布沾著紅拂女的血軟趴趴地攤開,露出裡面那胎兒的模樣。

“真,真是異形!”明月出死死咬住這句話,把它送回腦洞裡,只與屠博衍叫了一聲。

紅拂女一番折騰,吃藥扎針,好歹是生了。只是隨著血汙落在墊子上的並不是正常的胎兒,甚至不是什麼正常的生物,而是綿綿軟軟一個細條兒,肉乎乎粉嘟嘟,身體呈現半透明狀,隱約露出裡面的內臟顏色,看不清楚鼻子嘴巴,只生了一對兒紅寶石般的眼睛裹在皮膚之下,乍一看肉色皮膚如薄餅,紅眼像是燻肉沾了麵醬,活脫脫一個王瓜肉醬卷。

“這讓我以後怎麼面對老北京雞肉,哦不,王瓜肉醬卷。”明月出無語。

“是珥蛇!”屠博衍吃驚。

“聽著這麼耳熟呢?”明月出看著墊子上扭來扭去的肉蛇,“啊!我想起來了!”

《山海經》裡曾經記載神人的耳朵上佩著兩條蛇,亦有文字說聖王夏啟佩戴著這樣的玉製的蛇形耳環作為神器。關於夏朝是否存在,史學界一直眾說紛紜,尤其是國外的史學家,似乎極其不願意把中國的歷史提前到那麼往前的程度。幸而遼寧省紅山文化墓葬裡出土了一批重要文物,其中發現了墓主人陪葬的這種蛇形耳墜,證實了先民的確會“珥兩青蛇,乘兩龍”,證實了夏啟傳說裡打扮物件的存在性,也從側面證實了夏朝的記載是存在的,具有真實性,不能單純當做神話來看待。

當時明家父母都很激動,呆書生還帶著明月出去看過紅山文化的展覽。

不過珥這個字,在記載裡是動詞,珥蛇又是什麼東西?是一種特殊的六合神獸?

“雖位列不上英招陸吾那樣的神獸,去也可以說是神人的寵物。”屠博衍解釋道,“珥蛇,也可以叫袖蛇,是一種依靠人氣而生的小蛇,蛇毒無毒,但卻是一種非常昂貴稀有的藥物,有些救命藥丸需要它來做藥引配方,比如金玉卻死丹。這種蛇唯一為人詬病之處,便是它如喜鵲杜鵑一般,要靠雀佔鳩巢的方式繁殖,且要把卵胎寄生在生物體內,等生物分娩。五臧玄國有一種以黑豬來培育珥蛇的秘技,讓珥蛇把卵胎寄生到黑豬體內,等到了日子黑豬就會生下珥蛇,且黑豬本體亦不會死,嗯,沒錯,還可以迴圈利用,降低生產成本。”

“唔。”明月出聽著有點奇詭,再看這肉乎乎的玩意,更覺得令人不適。

“珥蛇雖然是這樣繁殖的,但其實長成以後身為玉色,性情溫順,又很通人性,能聽懂人言,幫忙傳遞物件,實在是很可愛的。我小時候和七弟養過,養熟了以後能幫忙銜筆遞信。”屠博衍倒是沒有“歧視”珥蛇,反而頗為惋惜,“這珥蛇未到日子便被催生而出,只怕活不成。”

“這麼說來,倒真是可惜。”明月出嘆了一口氣。

“珥蛇通常會把卵產在草葉之類的地方,由豬鹿之類的動物吃下去,在其腹中孵化再分娩,如果不是特殊的技術,動物生出珥蛇以後便會因為腹腔破裂出血而死。”屠博衍有些擔心紅拂女,“有金玉卻死丹,她的命能保住,但若是因為珥蛇弄破了宮腔,只怕以後她便不能再生育了。”

“我想他們兩口子不會介意這個。”明月出安慰道,“我只是想知道龍膏酒裡的紅線是不是珥蛇卵。”

“這有可能,因為卵泡黏連,珥蛇又很小,泡在酒裡不仔細看,一串串的也許很像是線。”屠博衍設想一下,覺得合理。

明月出嘆了一口氣,如果在沒戒心的情況下,任憑是誰都不會發覺龍膏酒有什麼怪異,甚至可能會覺得紅線本身就是龍膏酒裡的東西。若真的是這樣,把珥蛇卵放在龍膏酒裡,想出這個主意的人也不是善類。

“第一,他至少喝過龍膏酒,知道這酒的性質不會泡死蛇卵;第二,他必定很清楚,這種酒很稀有,一般人見到酒中紅線絕對不會懷疑。”明月出分析道。

“如此說來,或許還有人喝過這種酒,若是女子,亦會被珥蛇寄生。”屠博衍語氣一沉,“只是她們沒有紅拂女這般幸運,遇見了你。”

這話說的沒錯,但明月出還是聽得老臉一紅,連忙拿起棉布之類上前幫忙。

“血出得太多,但還好控制住了,你把你那一丸藥化了,分作幾次給她喝。”七樓主指揮道,“小五,你把穴位告訴月娘,讓六殿,哦不,讓她下針。”

紅拂女出血難止,七樓主和五樓主忙著救治,明月出忙著和藥,藤蘿花妖李靖忙著安撫妻子,沒有人注意這團肉蛇的死活,甚至戚思柔還很嫌棄這東西濃烈撲鼻的血腥氣,找了個茶壺將它蓋住了。

或許是因為早產的緣故,這東西剛生出來的時候還在奮力扭動,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就沒了生氣兒,孤零零地躺在一旁。

七樓主忙活一通,舒出一口氣:“去把剛才那個傻缺竹妖叫進來,讓他開個益氣補血的方子。我和小五不懂藥理。”

藤蘿花妖李靖連忙起身,先安慰了紅拂女一句,後又對七樓主等人深深一揖,而後才出門去喊竹妖。

“不管怎麼說是保住了性命,好好養一陣子就好了。”七樓主對紅拂女說,“雖然你以後不能生育,但對你們來說未必是壞事。若你恨今天這一番遭罪,就好好養著,好好回憶,把害你的人揪出來。”

紅拂女聽了這話,眼神動了動,轉向七樓主,點了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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