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眾生皆在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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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黃塵煙過人頭,塵煙裡四郎和五郎只能看見身前幾步的境況,兩人從戚家小酒出來被撲面而來的塵煙掀了一個趔趄。

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從塵煙裡跑出來,一頭撞在四郎身上。

“哈家大叔?”五郎認出這人影,“怎麼是你出來?”

哈家大叔一邊咳嗽一邊搖頭:“我年紀最大,一把老骨頭不值錢,何必讓孩子們冒險。”

“我們家還有食水,我帶你去拿。”五郎連忙拽著哈家大叔往回走,“你們也不必往外走,封住門窗,翻牆到我們家就好了。”

四郎不說話,幫著哈家大叔扛了米麵丟過牆頭。

哈家大叔千恩萬謝,但四郎眼尖,還是看見哈家大叔衣襟沾著斑斑血跡,應該是劇烈的咳嗽劃破了嗓子咳出來的。

“這塵煙雖然無毒,但只怕尋常人也無法消受。”五郎對四郎道,“不知城北那些棚戶該要如何躲過。”

“過去看看。”四郎毫不猶豫。

“對,這也是十二樓的訊息,咱們順路過去看看,咱倆腳程快!”五郎說著就往城北那些地動災民的棚屋方向跑。

城北本就是貧民聚集之處,一場大雪加地動使得這一片屋宇傾塌,居民一度住在救災棚裡,後來城主府出人修繕,居民才漸漸搬了回去。然而即便是修繕過,也不是推倒重蓋,破磚爛瓦依舊,房屋也就絲毫談不上堅固。這一次城池傾斜加上氣場傾軋,城北受災自然又是最重。四郎與五郎還沒進入那一片區域,便已經聽見了塵煙裡的哭嚎。

“是亂了。”四郎聽得分明,便是這些塵煙不要人命,塵煙之中慌亂的居民也彼此揮起了屠刀。

“不——我給你——別殺我!”悽慘又稚嫩的叫聲響起。

四郎來不及細想,朝著聲音的方向衝了過去,一把抱起那不停叫喊的少女,將她護在身後,五郎則抬手揪住那舉刀的兇徒。

“這——”五郎一愣,他手裡抓著的小小少年比那少女還要矮上許多,顯然年齡還不如那少女大。

“我要這個饅頭救我娘!”小小少年絲毫不管四郎五郎兩個大人,舉著刀子便刺向了那少女所在的方向。

少女撲在四郎身上,身上瀰漫著一股血腥味道。

五郎連忙把手裡一個包袱塞到那小小少年懷裡:“這裡有點吃的,你快去救人。”

小小少年惡狠狠地瞪了一眼五郎,抱起包袱轉頭就跑。

五郎轉向少女,一句:“你沒事吧——”還沒說完,就見那少女一把抓下五郎身上的一個褡褳,飛也似地衝入了塵煙之中。

“還好是裝臘肉的,若是裝錢的,大郎非得劈死你不可。”五郎檢查了一下幾個褡褳,鬆了一口氣。

“快走!”四郎拽了一把五郎。

塵煙之中遠遠傳來人聲:“剛才那小子從哪裡搶的臘肉?”

“他死都不肯說,但應該離這裡不遠。”

“小屁孩子,臨死還咬我一口!”

“會不會是有富戶來施粥?”

“你想什麼?城主都跑了,誰給你施粥?!”

“說不定是來救災的,我聽說早上十二樓還在救人,說不定是十二樓的哨子們,把他們圍住東西搶走!”

“人就殺了吧,屍首咱們也搬走。”

那些聲音由遠及近,五郎聽得怒火中燒,四郎卻擺了擺手,沿著來路飛快退去。退回溫柔小道附近,四郎彎腰拔掉鞋底一些碎鐵木刺,攤開手給五郎看。

五郎倒吸一口冷氣:“看來城北不是我們可以隨便施救的了。”

這些碎鐵木刺是灑在地上的,這分明代表城北已經有一股惡勢力盤踞,想要用這些小小暗器暗算別人,哪怕是來施救的援兵也不會放過,屍首都要儲存起來。

“這事兒也得告訴城主府,不然僅憑十幾二十個人就想去救人,不過是送上門的儲備糧罷了!”五郎咬牙。

四郎點頭:“塵煙不散,看不分明,沒有辦法。”

五郎盤算一番:“你的禁音也用不上,我也法術本來就怎麼行。”

四郎低頭。

“罷了,先去十二樓,把事情說了。”五郎說著,一把拽過四郎,“你還能走?不能走我揹你。”

“能走。”四郎回答,“你等下,這裡什麼時候有個門?”

五郎也轉頭看著四郎指著的木門,奇道:“這是閔家的牆啊,我天天從這兒過,怎麼冒出來個門?看著還挺新的。”

四郎仔細檢查,將門框上的一些雕刻紋路指給五郎:“這種紋路,眼熟。”

五郎一拍大腿:“多新鮮啊!這是月娘給我們看過的,她有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就有這個紋路!就她講過多少回的,弱水裡的!哎呀六殿下那個玉身,上面也有,還有那個什麼盛宴,鬼神盛宴的圖譜!”

“那這門之後,是弱水?”四郎問。

五郎攤手:“這誰知道?開啟看看,咱們當心點。”

四郎與五郎對視一眼,兩人都走到了門前,一邊一個,靠著牆,伸出腳,猛地一踹!

木門吱吱呀呀向內開啟,露出裡面一道灰白色的晦暗走廊來。

城外硝煙,城池傾斜,城中亂象,似乎都和這個看起來混不起眼的小樓無關。樓裡自在千年,連一塊鎮紙都不曾移位,筆山上的湖筆輕輕晃動,也只是因為一雙素手撥弄,沾水暈開了封膠,展開了一幅畫。畫裡是個陌生的城市,那裡高樓廣廈琉璃瓦,繁華富麗,街上的人們似乎都生得更加高大。

“上回被算計,失了這幅畫的原本,這一本是我憑著記憶畫的,八九不離十。”十二樓主將這幅畫攤開給五六七三位樓主看,“此番不知吉凶,你們也記住這幅畫,究竟有何用處,我亦不知曉,但我想總歸是我們十二樓的秘寶,與我們的存亡有關。”

三位樓主都是冰雪聰明之人,各自默默背下那副畫。

“好了,出發吧,你們去了各自的城池,只記住一句話,不要干涉,以自己的安危為要,十五天後不管那裡發生什麼變化都要回來向阿七彙報。”十二樓主道。

“為什麼向我彙報?讓他們跟你說。”七樓主急急打斷十二樓主的話。

十二樓主一笑:“泉城兇險,我若無法及時——”

“你一定會回來的。”七樓主斬釘截鐵。

“好,我一定會回來的。”十二樓主淺淺一笑,“那你留在這裡好生保重,城中百姓,我想景雲會想盡辦法施救,介時如若你身體挺得住,便幫他一把。若你還是難受,便不要管那些了,留在這裡,這裡不會有任何事情的。”

“我沒事,不過是些許腸胃不適,又能如何。”七樓主平靜地搖搖頭,“我會幫著他們的。”

“我們十二樓不是濟世救人的菩薩,但若遇見當真心懷天下之人,我們也不吝嗇鼎力相助。”十二樓主又轉向幾位弟弟,“這是我們手握訊息的責任,若有一天世界沉默,我們要為那些冤死的靈魂說話。”

“是。”幾位樓主都正色道。

十二樓主看著窗外的亂象,再度握了握七樓主的手:“災難之時,平民亦可為豺狼虎豹,你要當心。”

七樓主點頭,用盡平生力氣吸了一口氣,反握住十二樓主的手。

十二樓主看了看七樓主的臉,又看了看七樓主的小腹,溫柔一笑:“那我走了。”

七樓主送走了十二樓主和兩個弟弟,轉向窗外城亂。那一片焦黃塵煙裡有人哭嚎,有人叫喊,有人發出臨死前的慘叫,也有人重重地咳著,然而聲音逐漸衰弱,戛然而止。

六郎帶回來的訊息是那些焦黑塵煙並沒有劇毒,但若是越堆積越濃郁,塵土飛揚,堵住口鼻,身子骨不好的便會嗆入心肺,乾咳不止。

“有些精明些的,已經糊死了門窗,不讓塵煙進來。”六郎彙報,“但上回地動那些貧民還住在棚屋裡,怎麼糊得住。”

“要是有風就好了,這些既然只是塵煙,大風吹去,應當可以消散不少。”大郎思忖道。

“咱們有一臺風輪,理當可以吹散的塵煙。”七樓主找了戚思柔商量,“但若是因此發生踩踏和擁擠,該要如何?”

戚思柔也皺眉沉思:“所以小範圍的風吹不頂事。我去找廖元娘和閔大郎那樣的。”

廖元娘與閔大郎是兩個本來該要回到廖元娘故鄉的,這會兒閔大郎與幾位族人交接,一行人還沒走,正好也跟著戚思柔躲在十二樓之中。

聽了戚思柔的話,閔大郎幾人都懂了:“所以我們沒辦法阻止傾斜,但只要能吹散這些塵煙,也能多救一些人命?”

“正是如此。”戚思柔努力回憶,“我們家明月說過,就那場降雪,屬於冷熱對沖對撞,我想如果你們海龍族能行雲布雨,那再找些可以製造熱量的,或許可以衝出陣風。”

七樓主鋪開城池地圖:“以城池的起伏地勢來看,只要這五處佈置妥當,便能把冷熱對沖發揮到最大。咱們還有哪些朋友是可以降雪降冰,法術強大的?”

戚思柔看了看時辰,皺眉道:“老四老五呢?”

六郎搖頭:“我比他們先去的,肯定也比他們先回。”

“跟老七他們說一聲,他們不是要過去麼,順便看看怎麼回事。這倆玩意怎麼還不回來。”戚思柔道。

“你們之中有沒有人會這樣的法術?”七樓主問。

“我們都算是狐族,狐火玩得也不好,不過我認識些朋友或許可以幫忙。”六郎說了幾個,閔大郎廖元娘也說了幾個,幾人聯絡了靈玉,又挖出幾個,甚至還有一位貝家的姑娘也貢獻了狐火。

這等緊要關頭,哪怕為了活命,被點名的諸位非人也不會推脫。一聽說有辦法暫時阻止塵煙瀰漫,都立刻答應出手。

七樓主站在十二樓樓頂催動法術,召喚雲層,一時間傾斜的鬼洛陽上方雲層變厚變弄,閔家幾位海龍顯出原形衝上雲霄,龍鱗攪動之間雲層變幻,顏色越來越深,帶起一陣寒涼。幾位擅長火的大佬也催動火焰,熱浪滾滾,與龍湧寒氣相撞,兩股氣浪彼此推搡,七樓主又將雲層拉低,氣流終於無法平衡,轟然沖天,翻卷而起,卷著那些焦黃色的塵煙跟著一股腦衝到天際,在海龍搖頭擺尾之間凝結成水,化成髒汙的黃色大雨傾瀉在地。

戚思柔頭一次覺得大雨傾盆是一件好事。

然而塵煙化作大雨泥漿落下,也讓人愈加清晰地看到城池傾斜變得更厲害了。

“城池這般傾斜下去,終有豎立和翻覆的時候,那時就不是我們能解決的了。”七樓主輕嘆一聲,望向了矯府的方向,“就盼著他們有什麼發現,想想辦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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