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授人以醬肉(1 / 1)
只會數到十的豹子告訴他們,他寨子裡出來釣魚的小孩子看見了一行人回去報信,因為是六合人,豹子覺得有體型差,還是可以試試,這才親自前來,本想躲在水裡伺機接近,然後來個出其不意搶點兒行李,結果發現他們沒帶啥行李,於是豹子就想著那就看看這一行人有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結果躲在水裡的時候手賤把魚鉤子掛在了石頭縫裡,引起了明月出等人的注意,就此翻車。
明月出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
既然被發現,豹子格外愧疚:“這要是幹好事,被發現了就算了。幹壞事,誒!我可真是頭一回!”
大郎與李仙蹤對視一眼,心中瞭然,邀請豹子與他們坐在一起:“我們是侍宴,也是憑手藝吃飯,沒幾個錢,不計較。你也忙活了大半天,不如一起吃啊。”
豹子點點頭,說著拔高聲音大喊:“呦呵呵!快來哦!他們說要請我們吃飯!”
好傢伙,這一嗓子出去,四面八方冒出來十幾個半大少年。
戚思柔用眼神責問李仙蹤,這麼多人你咋沒發現?
明月出說了一句公道話,她悄聲解釋:“他們都是普通人,非常弱,所以感覺就像是附近的小獸,因此我沒放在心上。”
大郎痛心疾首地看著十幾個半大少年坐了下來,開始狼吞虎嚥。
“大郎還想囤點兒去天墉城吃,看來沒戲了。吃飯錢他省不下了。”二郎嘿嘿壞笑,和明月出咬耳朵,“其實你大郎哥哥要是肯,我還有不少私房錢。”
明月出把腦袋搖得撥浪鼓一樣:“我拒絕聽你的主意,你吃飽喝足,我還眼巴巴看著,我家那位可沒從了我。”
“你可閉嘴吧。”屠博衍在腦洞裡低吼一聲。
豹子傻了吧唧,那十幾個半大少年也不聰明,一堆人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倒是把他們所謂的寨子的老底掀了一個乾乾淨淨:
從姓氏來說,豹子這一堆人大多數都姓申,原本是天墉城的莊戶人家,但主家倒了臺,他們也就被趕出來了。罪臣家僕沒有牽連進去就不錯,想要在天墉城討生活卻不容易,所以豹子索性帶著鄉親們進了山,找了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佔山為王。這附近山區靠近天墉城,天墉城裡哪怕做工都有許多位子,手腳只要勤快便不愁吃穿,因此極少有人願意住在山裡。山中無人相爭,漁獵也都能有所獲得,這一大群人也就安心住下來。
前幾天他們聽老人講古,裡面有山大王的故事,豹子就想著深山老林的,不如也去搶一票,能得點錢去城裡換些器皿用具也好。
誰知道開門第一炮,就因為手賤暴露了。
“好在你們都是大好人!其實我們這一冬過得不容易,不太容易吃飽。”豹子話沒停,嘴也沒停,一隻鴨子被他啃得吃剩下架子,他還要把架子收起來回去給老婆孩子熬湯。
“他為何不剩些腿腳,自己吃肉,妻兒喝湯,也不算丈夫。”屠博衍很看不上。
明月出嘆氣:“哎,也是現實,沒辦法。你看他們,捕魚打獵都靠男丁,不吃飽,他沒力氣出來打獵捕魚,全家就更要徹底捱餓,這就是勞動分工構型決定的。”
“這倒也是。他們離群索居,連做點小生意都不行。”屠博衍現在腦子已經很活絡,想了一下,“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你讓大郎教他們做點兒果子或者魚乾之類,擔了去天安鎮賣,應當有點收穫吧。”
“天安鎮上果子乾貨娘子也有地盤,不過讓他們學一些簡單的菜譜,說不定以後能用。”明月出贊同屠博衍這個主意。
能學得幾樣菜譜,豹子等人也是喜出望外。魚乾、風臘這些東西,各家方子都會密密收好,誰也不願意被旁人知道,可若沒有祖傳秘方,又怎麼能做的好吃?不好吃又如何賣得出去?有侍宴這樣的專業人士賜教,豹子激動得咕咚一聲磕頭在地,嚇得他旁邊的二郎跳了起來,一把拎起豹子的衣領:“你要說謝謝就謝謝,別折我的壽!”
“你們住的地方,可有什麼俯首皆是的物產?比如果子之類的?”李仙蹤很細緻,若要做點吃的售賣,自然是就地取材最方面,平時老弱婦孺也能幫忙一起幹。
“有栗子樹,村裡人會煮了吃。”豹子回答。
大郎和明月出嘀咕片刻,想出慄飯糕來,這是洛陰城的時候隔壁糕餅鋪子賣的點心,做法簡單,不必非用稻米,而用粟米、豆子等任意雜糧,浸泡之後放捏碎的慄肉,做成方糕形狀,讓栗子的香甜來中和粗糧的渣滓感,增加風味。
再有鹽拌菜,也是可以用野菜炮製的風味。取春夏野菜,用鹽醃製發酵到微酸,搬入熟油醬齏,味道香裡有臭,是百姓人家愛吃的配粥下飯菜。
還有魚與肉的窖制方子,是類似臘肉的一種做法,取獸肉去內臟,以臘肉鹽法炮製過後,整隻埋入土下數月,塗以草灰,輔以乾燥木牌,令起自然陳腐之後風乾貯存。這麼倒騰出來的魚和肉,不僅有了天然的防腐存放力,還有類似什麼臭豆腐臭鱖魚之類的玄妙味道,在這個味道寡薄百姓餐桌,倒是難得的一種調劑。
最後一道就是醬肉,這是現做菜,可以做醬鴨醬雞,唯獨要把握的就是燉肉時加入酸楂,這樣就可以驅散肉的土腥味道,再加上炮製足夠的火候時間做出來色澤發紅,有一種胭脂顏色,看著光潤誘人,肌理細密,還沒吃上,就能聞見那足斤足料的香氣。吃起來酥而不散,香而不膩,爛而不軟,一入口唇齒生香。
豹子和十幾個孩子輪番記著這些方子,背的滾瓜熟爛,對眾人千恩萬謝,只是礙於二郎的眼刀子,不敢再磕頭了。
“說起來,你的主家是怎麼犯事的,你可知道?我們也是很久沒去天墉城,怕行差踏錯,白白得罪人。”大郎問。
豹子努力回憶了一番,一紮手:“是這麼回事,我幹抗包工的時候聽人說,現在城裡有什麼新舊兩派,還有鏡醒者行會和蘭茵會,兩邊爭來爭去,有時候誰輸了一場就完了。”
“慶帝可還在?”明月出代屠博衍問。
“哦,你說老皇帝啊,在的,但還是身子骨不好,病著重呢,太子監國嘛,這麼多年了。”豹子說道。
慶帝便是白國皇帝,也就是屠博衍的父親。
慶帝癱瘓,太子監國,這些詞條連豹子這樣的人都能隨口說出,顯然是太子監國監了太多年。
聽到太子監國,屠博衍倒是鬆了一口氣:“若是有機緣,我想見見大哥。”
明月出記得在屠博衍的回憶裡,屠博衍一直是鐵桿太子黨,與那位儒雅的太子關係甚篤。
“若是我們要去國都,就想想辦法吧。”明月出說道,這一套侍宴的畫皮竟然在三年前停供了,這件事情也有些古怪,但這種細節想要問豹子,那是白瞎。
豹子知道他們要去天墉城做生意,連忙竹筒倒豆子一般將他自己知道的天墉城的事情說了出來。
那些天墉城的各種行會、典故、大員和豹子嚼在嘴裡的肥鴨子油一起淌出來,有的和六合的典章制度差不多,有的因為鏡醒者參與變得讓明月出覺得更熟悉一些,還有的算是特色產物:根據豹子的爆料,所謂的新舊派就是以太子為首的舊黨,維護目前現有的秩序,而以七皇子為首的新黨則更願意製造改變,吸取鏡醒者的種種知識。
若明月出是真正的十五六歲的少女,她大概會覺得新黨做得對,畢竟事物要變得更好,首先就要變革。然而她現在已經不是當初的那個少年,想法自然也沒有那般年輕和激進,如白國這樣人口眾多的五臧大國,步子慢一點沒什麼壞處。這裡的總體來說還是封建社會的集權國家,無論是生產力和生產關係都不適合太過刺激的東西。
“你在想什麼?”屠博衍奇怪,明月出日常是不會開啟清神咒遮蔽模式的。
明月出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開口說了出來:“我在想,白國鏡醒者眾多,甚至成立了行會,這也未必是一件好事。鏡醒者是一把刀,若是辦好了,自然皆大歡喜,但若是扎錯了人,自然可以用鏡醒者非我族類的名義,將鍋甩給他們。”
“你的意思是,七弟另有心思。”屠博衍聽出了明月出的言外之意。
“我從你的回憶裡看,你的七弟和你與太子關係都不錯,年輕氣盛,倒不像是居心叵測之人,但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又是現任皇后所出,身為有實力的皇子,有些想法也很正常。”明月出坦白,“如果我們能遇見你的故人,我想,你應該儘量拋開過去的印象,畢竟百年過去,人心也是會變的。”
屠博衍不語。
“我們到了天墉城,儘快把琅玕玉的玉身做出來。”明月出感覺有些複雜,“我想既然已經到了這裡,你一定有機會見到過去的親人和朋友的。你不覺得你自己來了五臧,法術都更上一層,連帶我的五感又變得更敏銳了麼?”
“你覺察出來了。”屠博衍道。
“我都敏銳了,能覺察不出來麼。”明月出笑。
“我……”屠博衍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們同知同感,很多事情已經不需要明說。
“沒關係。”明月出突然又歡快起來,“反正就算是把你找回去當了教育部部長,國子監祭酒,那我也可以當部長祭酒夫人嘛!”
“不我……”屠博衍的話剛一出口,就被明月出打斷。
“我知道你不會打破你的諾言,你是真的願意陪著我去做我願意做的事情,我想要過得生活,但是我也是這樣的。”明月出抬頭望天,“我在這裡歸根結底,是無家可歸之人,我心安處便是故鄉,只有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所以,我們不管是走誰的路,別管別人怎麼說。”
“我——”
“嘿!都讓你別多想了,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我也會跟著你一起的。如果你的家人依舊待你如家人,你就把他們介紹給我,大家一起做親戚麼。”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