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慎言清漿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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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料古老,刻字新茬兒?那不是廢話嗎?玉料來自弱水,刻字是現刻的啊!只是當時做完了他們拿去給幾個當鋪子看,不管是年輕的夥計還是年邁有經驗的老掌櫃,都沒瞧出來李仙蹤的做舊手段,如此他們才敢把東西送到李寶盆的地界上。誰知道這個李寶盆也不曉得是眼光毒辣,還是詐他們一詐,竟然說刻字痕跡有點新!

眾人沉默不語,倒是讓場面經驗豐富的十二樓主開啟了話口子:“不知李隱者可知這符號來自何處?這樣的符號,不是什麼不好的意思吧?”

李寶盆見十二樓主問得懇切,也心存賣弄,口若懸河地講起古來。十二樓主心頭微松,眼神和幾人打了幾個招呼,明月出也心生一計,眨眨眼應了。

哪怕是鏡醒者如明月出也有最基本的常識,中國的漢字是一種圖形文字,與英語法語那種音標文字不同,由物化形,由形化字,因此英語法語這樣的音標文字能夠產生咒語,但漢字以及古埃及的文字卻不僅僅是憑著語音施展魔魅,光靠著一頁文字能夠蠱惑人心。

古埃及的各類聖書便是文字圖形施法詛咒的例子,而漢字最開始刻在各類禮器上也是如此,甚至於現代人耳熟能詳的春聯福字都是源於漢字這種圖形符號力量的信仰。而明月出所知最早的漢字是甲骨文,獸骨龜甲之上的符號代表一定的意思,昭示某種占卜結果,這種最樸素的巫術和符文魔法。

而在五臧六合這樣的神奇世界,這樣的符文巢狀不僅僅代表一種記載和祝福,更是實實在在具有力量的,不同的符文湊合一起可以產生各類法陣,一些簡單的法陣可以寫在符紙上隨時釋放,困難複雜的則需要籌備佈置,比如鬼神盛宴。

“你們做侍宴,想必也聽過鬼神盛宴的傳說。”李寶盆絲毫不掩飾自己的佈置,講得眉飛色舞,“譬如這院子,哪裡就是一層法陣在起效用?你們所聞見的花香,所看見的多寶閣的形狀,還有手裡這杯清漿飲,都是法陣的一部分。加在一起讓你們防不勝防,不得不遵守我這裡的規矩,誰也不可以說謊。”

清漿飲是五臧一種流行於有錢人和貴族之間的飲料,用的是濃茶熬煮後的濃縮精華液搭配一種異香陣陣,顏色清澈的果汁混合成的飲料,有的人喜歡再加各類糯米圓子,有的人喜歡加牛乳酥酪。他們現在手裡捧著的清漿飲是糯米做底,酥酪封蓋,喝起來又甜又綿密,口感層層疊疊,一杯下肚能頂一頓的飯食。

在明月出看來,這必定就是鏡醒者帶來的飲料:糯米椰子奶蓋茶。

這裡面的清漿其實就是椰汁,椰汁加了濃縮茶湯,熬煮糯米打底,倒入燒熱的椰汁茶湯,加入牛乳,最後澆上奶蓋。

越複雜的飲食越容易作為法陣產生效果,這是屠博衍的研究成果。

“怪不得。”明月出嚼著糯米。

屠博衍輕嘆一聲:“你真不打算換個辦法?”

明月出又笑:“知道你心疼。”

屠博衍不樂意:“誰稀罕。”

兩人腦洞裡打著嘴仗,李寶盆的炫耀式科普也沒有停:

不管是五臧還是六合,正統歷史記載裡的符文法陣始於大禹。

大禹治水據說就用了陰陽秘術,得法陣助力,才驅散了那妖孽一般的,彷彿有生命的洪水。相傳大禹留下一本《大河禹圖》,就是大禹記錄的他使用過的法陣,來自何方,如何使用,有什麼效果。可惜這本書流傳不廣,一直輾轉於各國的王手中,到了秦始皇同志手裡的時候,跟著焚書坑儒的風,一起被焚了。

這是關於法陣的官方記載,而民間傳說來看,法陣最早還是脫胎自那已經沒影兒的《鬼神盛宴》,是從各種祭祀之中化出來的。

此後人類之間流傳的法陣,都是一種能量交換,用什麼換什麼,比如強力的法陣需要用辰沙的時間力量換取法陣生效,像是退去洪水那樣的山河大陣,已經徹底失傳。類似“不許說謊”這種條件苛刻,對人有性命之傷的法陣,本來也不能輕易啟動。李寶盆這裡完全是有那種符文的幫助,才能在整個隱園設下這類奇怪的法陣,不許進入隱園的人說謊。

“你們可以想一想,應該怎麼說。”李寶盆說著起身離開。

“不用。”十二樓主抬手阻攔,“既然不能說謊,何必多想,說實話便可。”

說著,十二樓主便講了一遍他們李家侍宴的事情,最後告訴李寶盆,這一對玉牌是在他們莫名其妙離開混沌之海以後,掛在他們身上的。不知道是不是混沌之海里有什麼奇遇,他們確實記不得是怎麼出來的。

“那在混沌之海里經歷了什麼?”李寶盆不相信他們什麼都不記得。

“見到了一座很奇怪的城市。”十二樓主回憶著明月出他們講的天津之行。今天幸虧是十二樓主有空跟著來,要是讓明月出自己回憶,恐怕能回憶出很多細節,但十二樓主是“看過劇本”,並沒有“親身演繹”。

李寶盆這個問句,問的是在混沌之海里經歷了什麼,十二樓主沒有說出自己沒去,而只是回答了,經歷了什麼,這一部分。有問有答,答案精準,多餘的不解釋,這也完全不算是說謊。

因此十二樓主說了一遍,在古怪的城池之中遇見貓妖,生活了幾天,吃吃喝喝,最後莫名其妙就出來。站在李仙蹤的角度,事情就是這個樣子。那些情感體驗,那些回憶,那些哀傷,都是明月出的事情。

李寶盆見十二樓主回答完依舊氣定神閒,沒有再痛苦吐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倒是知道紫翠山中有一線弱水之灘,也知道弱水便是混沌之海,可進入迷津……”

聽他這個語氣,是想要安排人進去試試?

“那弱水之灘深淺不一,又被濃霧覆蓋,要是不慎一腳踩進入很深的地方,恐怕就活不成了。”十二樓主說道。

李寶盆點頭:“的確,弱水之中沒有活物。”

弱水裡走了一個月的活物明月出撇撇嘴,打算伺機開口,按照她的計劃開始忽悠。

正要瞌睡就有人送來枕頭,李寶盆眼尖點名:“這位小娘子有何話說?”

十二樓主故作為難,誰知道李寶盆卻篤定這樣的小姑娘沒心機,保管有什麼說什麼,便示意十二樓主不要多言,只慫恿明月出:“你想說什麼便說什麼,若是說的有用,我不僅雙倍收那玉牌,還可以搭許多首飾給小娘子戴。”

“老不死的,用他給首飾?”屠博衍勃然大怒。

明月出正等著這個機會,死命攔著屠博衍不讓他上線開口,自己則做出一副興高采烈的模樣講道:“那什麼弱水,也不是想進就進,想出就出的。而且我們出來以後走了好久,又有大霧,你可別隨便派人去送死!”

李寶盆一笑,似乎覺得明月出這番話很有小姑娘的天真,他反而有些慈祥地回答:“你不必多慮,正如你所言,混沌之海是一種機緣,沒有機緣,我就是派千萬兵馬也找不到。”

隱園之中不能說謊,李寶盆亦然。

明月出鬆了一口氣,她非要說這句話,一來的確是想提醒李寶盆不要貪財送命,二來是立一下自己年輕不知事的人設,方便和十二樓主一唱一和。

“那麼新茬兒怎麼說?”李寶盆問明月出。

明月出光明正大地看了看十二樓主,視線一對,彼此瞭然。

李寶盆失笑:“你們讓她說,她年紀小,好丫頭,不撒謊。”

明月出低頭:“這玩意拿出來的時候有點髒,我們就給洗了,摳了泥。可是也不知道前面是誰家的,弄得這麼髒,我也不懂啊,我怕洗不乾淨當不了好價錢,我就用偷偷地鑷子小刀刮,才把泥刮掉……我也不知道會留下痕跡啊!”

這話完全是撒謊,但明月出是辰沙之體,不死之身,她讓屠博衍壓下那股血氣,自己忍著劇痛,因為弱水裡痛習慣了,她完全可以做到面不改色,甚至還能心虛傻笑。

李寶盆盯著明月出,見她一臉傻笑,半點兒不痛的樣子,以為她說的是實話,便故作痛心疾首:“你這孩子,以後再這樣可不行。玉是嬌貴東西,不比金銀,若是颳了蹭了就不值錢了。”

明月出大急。

李寶盆擺擺手:“好在你人小勁兒也小,不過是我這樣的老江湖能看出些許痕跡,旁人是無妨的。再說,我允諾於你,只要你說實話,我便雙倍價格收了這玉牌,還送你首飾。我李寶盆雖然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卻又不會欺騙反悔於一個小丫頭。”說罷李寶盆起身,“我與大掌櫃說幾句,你們先在這裡歇息。我去去就回。”

看著李寶盆大步流星地走出隱園,明月出若有所思:“這李寶盆絕不是一個尋常的當鋪東家。要不然收個物件兒何至於商量掌櫃,他完全可以自己拍板做主。”

“此地是天墉城,大商賈多半投靠權貴,無非是老大和老七。”十二樓主在天墉城住了這一陣子,知道的不少。

五郎捏著手指,惡狠狠地問:“我現在幹掉他,能不能把他背後之人引出來?”

“你可以試試,失敗了就和十三郎一樣吐吐血唄,身為女人,還差一口血嘛。”明月出咧嘴笑,氣得十三郎跳起來掐著她的臉蛋喊“沒良心”。

明月出不管她,自顧自從身上拿出來倆小瓶子,往那豆裝著的羹裡撒了撒:“我這可不是下毒啊,這是五香粉和羅勒,我實在受不了這羹,糊嘴,好歹加點作料提提味兒。”

“你倒是餓得快。”十三郎撇嘴。

“我們誰也不吃,這樣總歸不像。不如我來吃,我小丫頭沒心眼嘛。”明月出不過是想立住自己的人設,這個人設如此好用呢。

片刻之後那李寶盆轉回,對四個人道:“玉牌你們儘管留下,付你們雙倍價格,我也知道你們這一家子是侍宴,正巧過陣子我院子裡有個小婦人要做生日,你們儘管帶著拿手菜來。至於允諾這位小丫頭的首飾,我看這丫頭穿戴得靈巧樸素,不如就戴一套好鐲子。”

說罷,李寶盆開啟手裡的盒子,裡面放著一對兒非常奪目的金鐲子。那鐲子通體都是累絲鏤空的複雜手藝,裡面含著幾個流光溢彩的寶石,隨著動作在鐲子裡跑來跑去,你追我趕。

就和明月出在弱水裡剛剛醒來時,見到的那一套首飾頭面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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