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水煮人面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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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三郎!”田埂那頭傳來快活的喊聲,伴隨著咕咚咕咚鈍重的腳步,一個隨意籠著頭髮挽了兩個羅髻的丫頭跑了過來,興奮揚起的臉上滿是曬蛻皮的紅痕和雀斑,一口黃牙裡出外進,手裡拎著一隻剛放完血的野雞,遞向韓丙庚。

韓丙庚嫌惡地一躲,轉過身去假裝沒有看見丫頭,兀自拔著別人家田裡長的菜芽。

“三郎,我套著的!你娘身子骨不好,你拿去吃。”丫頭硬是把野雞塞進韓丙庚懷裡。

韓丙庚拎起雞腳,躲著低落的雞血和丫頭身上的汗臭味道,粗聲粗氣地說:“你別靠近我。”

丫頭嗯了一聲:“知道你讀書種子,講究多!”

韓丙庚收了菜芽,起身往小棚屋走去。棚屋用許多幹竹竿子加了一層屋頂,蓋了厚厚的草皮,冬天保暖,夏天把草皮一扯,露出竹竿子和破洞的屋頂,還挺涼快。韓丙庚記得大雪殿也有這樣的建築,竹子做的,燙著他同母異父的弟弟寫的詩句,一副風流寫意的模樣。

屋子裡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道,床上躺著的那個人是他這一世的母親,一個同樣美麗多病,孱弱無力的女人。韓丙庚已經記不清楚小時候還沒想起前世時,是否對這個只會乾咳的女人有過親情與孺慕,但他記得隨著那山裡一摔,他想起了許多真正屬於他的往昔。

這不公平。

六皇子都能儲存他自己的記憶,神魂住在奢侈珍貴的金烏玄鳥燈裡,偏是自己要轉世投胎,投到這個死窮的村子,跟這些跳蚤蝨子一樣的六合賤民生活在一起。

韓丙庚倒了藥罐子,將那隻雞拔毛處理,加了一把土當歸燉在大鐵鍋裡。

床上的病女人看了看地上的藥汁,流著眼淚別過臉去。

韓丙庚看著她那副“忍辱負重”的樣子就不耐煩,好像他給了她什麼氣受:“你能活到現在還不是靠我?早點死了早點解脫,現在活得很痛快嗎?”

病女人沒有回答,只是肩膀抖著。

一直抖到了子夜。

韓丙庚摸了摸填滿野雞的肚子,盤算著如果和丫頭多說兩句話,或者索性將她騙到屋子裡過一夜,是不是可以拿到更多的野雞和錢,這樣他就能離開這裡。

這麼想他就這麼做了,丫頭披散著頭髮嬌羞地看了看床上的病女人,拒絕了他:“這樣不好,你阿孃並不願意。父母之命,總得你阿孃同意。”

“同意個屁!”韓丙庚罵了人,他知道床上那個病女人不行了,他不在乎,他甚至把那個女人往裡使勁兒推了推,而後一把捂住丫頭的嘴,欺身上去。

這副韓家村窮酸書生的軀殼沒有多大力氣,但韓丙庚總歸曾經是韓侍讀,他知道些經絡穴位,制服了丫頭。

天還沒亮,丫頭紅著臉拿了自己設陷阱打獵賺來的錢,塞進韓丙庚的懷裡。

韓丙庚皺眉:“就這麼少?”

丫頭搖頭:“這是我的錢,我的錢能給你,但我爹孃的不能。”

韓丙庚不耐煩地揮手讓丫頭出去。

床上的病女人身體裡發出拉風箱一樣的聲音,顯然是氣得狠了,卻無法發出聲音來。

韓丙庚在拉風箱的節奏裡一枚一枚數著,突然聞到一股甜中帶苦的誘人香氣,那味道讓韓丙庚像是御膳房做的小點心,說是鏡醒者給的方子,是一種糕餅。

“她快死了,你知道嗎?”一個比那香氣還誘人的聲音響起。

韓丙庚猛地抬頭,看見了一張美得雌雄莫辨的臉,和一個高大修長的男人。

“你是誰?!”韓丙庚握緊手邊的爐鉤子。

男人只說了幾句話,就讓韓丙庚震驚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是她說的那個人——”

男人自稱香九郎,是那位神女在六合的觀風使,神女在六合所有的勢力都掌握在香九郎手中,韓丙庚想,不如先和這個香九郎虛與委蛇,以後慢慢奪走他手裡的勢力,先在六合呼風喚雨,再徐徐圖之殺回五臧。

然而當韓丙庚真的跟著香九郎離開了那個村子,卻發現香九郎是個比那神女更恐怖的人物,他更理智,更殘忍,更能伸能屈,他不僅僅要讓韓丙庚言聽計從,還要韓丙庚屈服於軀殼的意願,將口鼻臉孔淹沒在錦被的褶皺之間,隨著他的手指起伏。

那就,那就先這樣,老虎也有打盹的時候,總有機會的。

可韓丙庚沒想到自己這副六合的軀殼如此不濟,一場風寒就要了命去。

香九郎說,正好可以讓韓丙庚換一個更強大的軀殼。

於是,就再也沒有了回頭的餘地。

連神魂的容器都被香九郎捏在手心裡,他韓丙庚還能如何?只能助紂為虐,只能努力取悅香九郎!

淪落到這等田地,罪魁禍首隻有一個人。

屠博衍!

韓丙庚的腰彎得越低,越憎恨屠博衍,屁股翹得越高,越想殺了屠博衍。

如果沒有屠博衍,他就是高高在上的白國皇子!他就不會捲入什麼狗屁戰爭,也不用靠賣情報為生進而死去,更不會投胎到六合,被迫聽從那個神女和香九郎的計劃!

“所以你們說,屠博衍難道不該死嗎!”那條蛇高高盤踞在迴廊房頂,恨聲質問。

“天啊,我這一輩子見過的厚顏無恥之人不少,但你這種每時每刻每句話每個選擇都如此無恥下流的垃圾,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我歎為觀止,十分佩服!”戚思柔捂著心口,發自肺腑地說。

“十八層地獄都不夠你的。”李仙蹤連比喻都竄了門派。

“你是不是胎盤被養大了?”明月出震驚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人面蛇惱羞成怒,嘶吼一聲衝向了明月出:“賤人!就先拿你這個姘頭來祭!”

明月出一手給對方減速,一手給自己加速,一個滑溜就站在了五米開外,而人面蛇因為速度突然一阻,啃在當場,被四郎抓住空檔一刀楔進了七寸,雖然沒能斷頭,卻也痛得蜷縮起來。

“這裡之於我們是真實的,那麼這裡之於你和你這個心理陰影,也是真實的。”屠博衍負手而立,一副十分牛掰的模樣在一旁指點,“你若是真的對香九郎也心有恨意,不如幻化他的怪物,讓他挨幾刀,好過用這條沒腦又沒手的蛇,還不夠我們分的。”

“住口!”人面蛇翻滾著壓向四郎,想把四郎壓在身下。奈何四郎的身手之快,便是這人面蛇正常速度也不及,又怎麼可能畏懼傷蛇這一下?

“我懂了,你已經黔驢技窮,寧可暴露自己的心理陰影,也只能拿這玩意來糊弄我們,你實在沒有別的力氣幻化其它了。”屠博衍點頭,連正眼也沒有看韓丙庚一眼,招呼眾人,“繞過這條蛇,到對面書房。韓丙庚很可能藏在那裡。”

“真沒想到過關斬將來到最後關卡,結果小boss們各個難纏,反而最終boss白給啊!”明月出感慨。

“別,最終boss是香九郎,又不是他,韓三這個人只能算是個守門狗吧。”戚思柔摸著下巴。

“我覺得賀蘭宓更厲害些,畢竟很瘋,對自己也夠狠。”七樓主中肯評價。

“你們!”人面蛇衝向迴廊,可四郎五郎怎麼容許這條大蛇再攔住去路?

“你不該如此自信,用舊日回憶來困住我。你怎麼可能比我更熟悉?”屠博衍走在廊橋上,“若你只用廢宮,設定那些鬼蟲螽冥,我們或許一時還難以脫離,久而久之我們的軀殼或許會被螽冥感染蟲化,你好歹也算是拉了些墊背的。”

“屠博衍!”人面蛇氣得聲音都不好了。

鏡湖那一頭的書房面積不如後殿本體那麼大,但也是一個院落,平時這裡堆著不少書籍文具,時常飄著一股墨香,而此時此刻的書房徒有虛名,只剩下一個殼子,裡面空空如也沒有半本書。明月出掃羅一圈兒搖頭:“可能是紈絝不看書,這裡面別說是遮擋,連一根湖筆也沒有。”

空空蕩蕩的屋子和院子一覽無餘,根本沒有藏人之地。

那麼韓丙庚藏在了哪裡?

明月出疑惑:“大雪殿都找遍了,難道還有什麼密道?”

“據我所知沒有,這裡是皇子居所,怎麼可能有密道,提供便利用來謀反嗎?”屠博衍搖頭。

“月娘!”五郎的聲音傳來,“當心!那蛇下水了!”

戚思柔氣得一拍腦門:“你們怎麼攔的!咋還下水了!”

“誰知道它突然就調頭跑了啊!”五郎也很委屈。

“湖面之下情況未明,我們不能貿然跟下去。”十二樓主攔住了四郎。

“不想著怎麼弄死我們,反而跑了?難道這人面蛇也有自己的意志,不願意當炮灰?”七樓主撓頭。

“不,或許另有原因。”屠博衍盯著水面,“下水?倒是個好主意。”說著,屠博衍走到廊橋上,從懷裡掏出一卷紙來,緩緩展開,丟進了水裡。

紙上圖案一閃,李仙蹤倒是認得,那是一張拓了法陣的大符紙,是很簡單的火咒。

果然那張紙一落到水裡,便有連綿的白色火焰燃燒起來。

李仙蹤吸了一口氣:“仙火!”

仙家之火,也就是五臧白國皇族們所用的祭祀之火,是不滅不熄的火,若是皇族們使出來,威力也沒比業火小多少,溫度總歸是一樣的,只是沒辦法把東西燒成灰燼徹底抹去存在痕跡罷了。

有了這一把仙火,白色火光很快遍佈湖面,鏡湖的湖水咕嚕嚕冒起了泡來,一條水煮魚翻著肚皮浮上來,一群水煮魚翻著肚皮浮上來,一時間湖面滿是海鮮味道。接下來水泡變大,熱氣蒸騰,湖面徹底沸騰了起來。

人面蛇終於熬不住,破水沖天,落在了書房門口,破口大罵:“你這個殘殺手足的畜生!”

“比你殺父弒母強。”屠博衍淡淡回答。

“誰——”人面蛇大聲反駁,“那六合的村女根本不是我的母親!我的母親是白國寵妃!”

“嗯,那就先不算,但你殺了韓家全家,這卻是真的。”屠博衍語出驚人,“我在燈裡百無聊賴的時候想過,韓家一家對任何人都沒有威脅,唯獨除了你。只要韓家沒了,就沒有人糾纏你要錢要官,也不會有人反覆出現在你的面前提醒你血統出身。有能力讓韓家上下二十幾口人全死,還沒有人懷疑一句的,只有你有這個能力。你安排的韓家遷居,你安排了路上的謀殺,你用江水翻船做掩飾,你甚至沒有考慮與韓家同船的百餘無辜百姓!”

“……這玩意太刷三觀了。”明月出都找不到什麼精確的表述可以形容韓丙庚。

“你少假仁假義了!跟著你死在戰場上計程車兵有多少人?”人面蛇吼道。

“三百零五人,我已經悉數撫卹家人。”屠博衍回答。

“你別偷換概念,兵將死戰,馬革裹屍,跟殘害無辜百姓不一樣。”李仙蹤上前一步,又對屠博衍道,“抱歉,我忍不下去,想動手。”

屠博衍抬抬手:“要活的,因為我想韓丙庚本人就在這蛇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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