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1 / 1)
相識多年,年亦蘭自然是瞭解她的脾氣,所以在她開口說要回永安時就沒阻攔,“在這京城裡這件事還不知道會說多少年,你弟弟年紀現在還小,你帶他回永安去,在那兒他也能安心讀書,不過這家中都是女眷,在永安安身立命還需要有人操持,你想過回去之後要做什麼嗎?”
京城雖大,卻也避免不了人多嘴碎。
就年家退婚一事,便已經成為了進城老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了。
林夢瑤晃著杯子,說了三個字:“做生意。”
年亦蘭笑了:“那好啊,永安那兒水運便利,很適合做買賣,我先湊個股,你可不能拒絕!”
林夢瑤看著她,隨即跟著笑了:“你就不怕我虧了。”
年亦蘭輕輕釦著桌子,對她的話十分不贊同:“欸,分紅利的時候你可不能拿這理由搪塞我,賺了錢我都要分的。”
林夢瑤放下杯子,輕輕握住了她的手,由衷道:“蘭蘭,謝謝你。”
她沒有追問她和年至堯之間發生了什麼,也沒有追問她為什麼做此決定要回永安,她只為她考慮,和過去一樣相信她支援她。
年亦蘭順手覆住她的手,瘦到能清晰觸控骨節,她的眼底微顫,嬉笑道:“吶,說好了,我湊五百兩的股,你回永安之後可要按時給我寫信報盈虧,我這大股東怎麼也得要有知情權是不是。”
“你放心,我每個月都寫信給你。”
林夢瑤知道她的意思,笑著保證。
說話間,年亦蘭忍了淚,難得露出小女兒家的樣子,微嘟了下嘴:“這還差不多。”
她們兩個心裡都清楚,這一別,或許十年八年都再也見不著面,也可能更久。
送走林夢瑤後,那年亦蘭便站在花壇小徑旁,望著靠牆長著的幾株丹桂,吩咐月珠:“你託人打聽一下,林家的府邸在何處售賣,讓他託人直接買下來。”
“是,奴婢這就派人出宮。”
“還有,等買下府邸後,林家離開阜陽,讓他找幾個人暗中護送她們到永安。”
“娘娘,您是擔心夢瑤小姐身上錢銀不夠?”
“自然是不夠,林府敗落後,這林家就剩下這麼一座府邸,餘下那些銀兩,早在之前用來給林大學士打點,在外還欠了些,而那學士府,肯定也賣不高。”
想來那林老夫人過去養尊處優,如今身子垮下了,也不是一般的藥可以養好,她給的那五百兩,回到永安之後怕是不會剩下很多。
“娘娘何不向夢瑤姑娘直接買下府邸。”月珠忍不住道
年亦蘭轉頭看她:“那和施捨有什麼分別。”
月珠聽罷垂頭:“是奴婢考慮不周。”
年亦蘭沒作聲,轉過身去重新看那丹桂樹,風吹過,香氣陣陣沁人心脾。
過了好一會兒,年亦蘭才嘆了一口氣:“月珠。”
“奴婢在。”
年亦蘭望著被風吹落的幾朵丹桂,眼神中流露出來的全是不捨:“把這些都收了吧,再不收可都掉光了。”
……
是夜,乾清宮。
“胡鬧!”
楚容彥將手裡的奏摺往案臺上用力地一扔,語氣充滿著不悅。
一旁的常樂見狀,也不敢說話。
今日朝中大臣一連上了好幾封奏摺,都是稱元皇后難堪重任。
他跟在皇上身邊這麼些年,從未見過他發這麼大的脾氣,甚至在朝堂上和那些大臣們吵了起來。
宮裡人人都說,他常樂是皇上身邊的紅人,也是皇上的心腹,皇上想什麼,他都知道,就跟皇上肚子裡頭的蛔蟲似的。
以前確實如此,聖上眉頭一皺,他就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麼話,但現在,自打皇后進了宮,他便覺得這聖上像是變了個人一樣,完全捉摸不通,甚至連喜怒都難以捉摸。
按理說來,自打那元皇后進宮以來,皇上從未召皇后侍寢,這宮裡頭的人都說皇上當初下旨立元氏為後純屬一時興起,如今,人進了宮,便後悔了,這才將她安置在那儲秀宮,不聞不問的。
可是,你若要說那聖上真對元皇后不聞不問吧,倒還真不是。
就光是為了那元皇后,聖上就和太后,和大臣們爭吵了無數次了。
可要是說皇上真的在意皇后,又不寵幸她。
整樁事情,他常樂就算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這到底是為什麼。
看來這聖上的心是越來越難測了。
想到這裡,常樂不由得替自己今後的日子捏了一把汗。
正思忖著,只聽得楚容彥出聲道:“常樂,陪朕出去走走。”
常樂一聽,立刻抖擻了精神,趕忙道:“嗻。”
九月中的天,入夜後已經有些冷。
臨近中秋,月亮很是圓潤,皎潔的月光灑在紫禁城裡頭,照得一方,也將楚容彥的身影拉得很長。
九月丹桂盛開,不知是哪宮的丹桂,香味一直溢滿在整個紫禁城裡頭。
楚容彥自出了乾清宮,便一直往東面走去。
待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到了儲秀宮。
抬頭看著儲秀宮的牌匾,在皎潔的月光下照得格外閃耀明亮。
楚容彥不由得蹙了蹙眉,轉頭對著常樂低聲問道:“皇后出宮幾日了?”
“回皇上,皇后出宮兩日了。”
“兩日了……”楚容彥喃喃低語,片刻後,又道:“都兩日了,為何還不回宮?”
常樂怔了一怔,心想,您當時下旨不是說讓皇后娘娘出宮三日嗎?怎麼才不過兩日,便讓娘娘回宮了?
不過,這話,他可不敢說,到底是皇上,一個不高興,他頭頂上的腦袋可就不保了。
“回皇上,您當時下旨說的是讓娘娘三日後回宮……”常樂小心翼翼地說道。
“是嗎?”楚容彥挑了挑眉,道:“朕之前有這麼下過旨嗎?”
“這……”看著那聖上一臉戲謔的表情,常樂額頭的汗珠止不住地往下落。
秋風瑟瑟,他頓覺手足發涼,胸口發緊。
楚容彥乜了他一眼又道:“朕怎麼記得朕說的是兩日啊?嗯?常樂?”
被楚容彥這麼一點撥,他立刻明白了過來,趕忙點頭道:“是,是奴才記錯了,奴才該死,皇上說的的確是兩日,兩日,奴才這就差人去國舅爺的府上請娘娘回宮。”
說著,便要轉身離開。
“慢著。”
楚容彥出聲叫住了常樂。
“皇上還有何吩咐?”
“賢王他,是不是回京了?”
“是,前些日子皇上便命賢王回京參加中秋宴,按日子算,近日也是該到京了。”常樂道。
楚容彥點點頭,“朕知道了,你去吧。”
“嗻。”
常樂轉身往外走的時候,正好路過御花園。
夜半時分,卻見縷縷炊煙,時不時還伴有小小的啜泣聲。
常樂皺了皺眉,暗覺不妙,想著如今宮門落下,催娘娘回宮的聖旨明日去下倒也不遲,便尋著那煙霧的方向走去。
走近了些,他才發現,一個宮女蹲在地上燒紙。
常樂不由得大驚,在宮內燒紙錢可是大忌。
他趕忙走上前,用腳把那一盆子燒的紙錢踢倒了,隨後,拉起蹲在地上的宮女厲聲道:“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在宮闈內公然燒紙錢,你這是想詛咒太后還是詛咒皇上呢,讓咱家好好看看到底是誰敢這麼大的膽子。”
說著,常樂猛地把那名宮女拉過來,待看清那宮女長相時,常樂不由得怔了一怔。
“綠籬,怎麼會是你?”
綠籬紅著眼眶轉過身來,怯怯地說了聲,“常公公。”
常樂看了一眼倒在腳邊的焚燒爐,不由得蹙了蹙眉,“綠籬,你怎麼會在這裡?還在這邊燒紙?你膽子還真是越來越大了。”
綠籬低垂著頭,默不作聲。
大概是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語氣可能有些過於的嚴厲,常樂不由得軟了下來,輕聲問道:“綠籬,你也別怪我,這裡畢竟是紫禁城,皇宮內院的,今日正好是我看到了,若是其他的掌事公公看到了,你定是要掉腦袋的。”頓了頓,又忍不住嘆了口氣道:“也不知我同你是什麼緣分,怎麼你每次犯禁忌,都能被我給遇上。”
綠籬依舊低著頭,弱弱地回了一聲:“奴婢,奴婢多謝常公公。”
“罷了,咱家也不是要你記住咱家的恩情,只是,這紫禁城人多眼雜的,你往後當差還是要小心為妙。”
“奴婢,奴婢也不知往後還能不能在這宮裡頭待下去了……”綠籬紅著眼眶,低聲呢喃道。
“怎麼了?”
聽著綠籬嗚咽聲,常樂忍不住問道:“難不成出什麼事了嗎?”
綠籬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蕭妃娘娘她,她將奴婢趕出了霜雲殿……若是沒有主子要奴婢,奴婢可能就被趕出宮去了……”
“蕭妃娘娘她,為何不要你?”
“因為,阿玥……”
被綠籬這麼一說,常樂立刻明白了過來。
雖說宮裡頭的那些冤魂倒也不算少,不過,這些通常是在冷宮裡頭。
在儲秀宮,還是在皇后娘娘的寢殿裡頭出的人命,又是娘娘從孃家帶來身邊的貼身丫頭,不管怎麼說,都是掌事宮女,一等宮女的身份,誰知道,竟然沒多久,便死了,還是被太后賜死的。
阿玥的死和蕭妃娘娘又脫離不了關係,而她當初之所以知曉皇后出宮一事,也是從綠籬的嘴裡知曉的。
對主子來說,綠籬身上帶著一條人命,雖然不是她一手造成的,卻也和她脫不了干係。
和一條人命相關的宮女,即便做事做得再好,手腳再麻利,在機靈,也會難免覺得膈應。
大概因為這個原因,蕭妃娘娘才把她趕出了霜雲殿吧。
常樂看著綠籬那可憐巴巴的模樣,不由得心疼了起來。
蕭妃娘娘那個脾氣他也是知道的,她要是發起火來,十頭牛都拉不住,她做出的決定,也不是輕而易舉能改變的。
看她那模樣,常樂估摸著,今日這紙錢也是替阿玥燒的吧,上回,她便告訴自己擔心出什麼事,一臉的自責。
如今,阿玥丟了性命,這丫頭定然覺得跟自己逃不了干係。
又恰逢月圓中秋團圓夜,一時感傷,便想著給她燒點紙錢,聊表心意,以示寬慰。
“好了,你別難過了,你放心,我會幫你的,就憑咱家的面子,雖不能讓進寵妃的寢殿,卻也能找到一個不錯的主子。”
綠籬一聽,抬起頭,一臉驚喜卻又不可置信的模樣,“真的嗎?”
看著綠籬痴傻單純的模樣,常樂不由得笑了笑,“當然了,咱家何時騙過你?”
“只是……”綠籬瞥了一眼倒在腳邊的焚燒爐,欲言又止。
“只是什麼?”
“只是,奴婢本想給阿玥盡一份心,燒點錢,但如今……”綠籬瞥了一眼常樂,沒有往下說了。
“宮裡頭除非是皇家祭祀,不然是不準燒紙錢的,這可是殺頭的大罪,你要給阿玥燒紙錢的心,咱家可以理解,只是,你也不能在這裡燒,這裡畢竟是紫禁城……”
綠籬咬了咬下唇道:“奴婢,奴婢知曉宮裡頭的規矩,只是,阿玥走得著實有些悽慘,她待奴婢一直很好,教奴婢心裡……”
說著,她又要抽泣起來。
常樂看了一眼有些楚楚可憐的綠籬,她說的倒也沒錯,阿玥這麼一走,尤其是和她往日裡有交情的,心裡頭難免有些被觸動。
沉默了半晌後,常樂看著綠籬道:“咱家理解你的心情,但宮裡的規矩到底是規矩,我們都是做奴才的,只能嚴格遵守。”頓了頓又道:“不過,咱家倒是有個辦法,既不觸犯宮裡的規矩,又能慰藉阿玥的在天之靈。”
綠籬一聽,眼睛不由得亮了起來,“什麼辦法?”
常樂嘴角微微揚了揚,“跟我來。”
片刻後,常樂便帶著綠籬來到了冷宮後頭的一條小河流旁。
綠籬看著周圍有些陰森的環境,忍不住有些害怕,問道:“常公公,您帶奴婢來這裡作甚?”
話音落下,便聽得冷風颼颼,吹得旁邊乾枯的枝椏沙沙作響。
原本便有些害怕的綠籬,被這突然的聲音,著實嚇了一條,緊緊地抓住旁邊常樂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