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似曾相識燕歸來(1 / 1)
許是今日發生的事情過多,一向千杯不倒的她,在此刻卻也不勝酒力。
她趴在桌子上,緩緩垂下了眼睛。
像是回到了樓蘭,記憶裡有明滅的光,閃爍著,像是濃霧深處漸漸散開,露出一片虛幻的海市蜃樓。
她緩緩睜開眼睛,好像回到了樓蘭,好像臥躺在了沙漠裡頭,旁邊是她的愛馬,飄飄。
飄飄是一品純種的小白馬,從小便跟著她。
她抬起頭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落下去,自己的心彷彿也在此刻逐漸地往下沉去,直到最後太陽被遠處的沙丘徹底擋住,消失不見。
天與地被夜幕重重籠罩起來,連最後一分光亮,也瞧不見了。
伊凡覺得有些無聊,便鬆開手裡的一把散沙,頭也不回地翻身上馬,然後走了。
幾天前大楚國的皇帝差了使臣來跟阿爹提前,說是為了維護兩國的友好關係,希望能夠迎娶一位樓蘭的公主,以和親永締兩邦萬世之好。
還說他們大楚國曾經有位尊貴的公主嫁到他們樓蘭來,所以也應該有一位公主嫁到他們大楚國去。
按照他們中原的話來說,這叫禮尚往來。
那位中原的使臣長得賊眉鼠眼的,伊凡因為從未見過中原的大臣,她只見過來樓蘭做買賣的商人,不曉得那些個大臣是不是和商人長得都差不多,又或者,中原人都長得一樣,便偷偷去阿爹和他們談事的宮廷大廳裡頭瞧了兩眼,著實心裡不喜起來。
瘦瘦弱弱的,哪裡比得上他們樓蘭的男人,個頂兒個的都是英雄好漢。
伊凡的上頭有個姐姐,名喚斯蘭。
斯蘭是伊凡的大姐,但非正宮所生,屬於庶出的公主。
斯蘭聽了那使臣的描述很想去,說什麼中原可好了,吃得好,穿得好,到處都有水,不必逐水草而居,亦不必有風沙之苦。
伊凡看著斯蘭一臉憧憬的模樣,不以為然,對她而言,哪裡都比不上他們樓蘭。
後來伊凡不止一次地想過,若是斯蘭當時代替自己來了中原,會不會一切也不一樣。
可是偏偏中原的使臣說,因為中原的皇上是九五至尊,身份高貴得很,嫁過去便是一國之母,位極至尊,不能夠是庶出的身份,所以他們希望這位公主,是正宮所生,擁有名正言順的皇室血統。
那時的伊凡不知道這是什麼講究,伊凡的阿孃是正宮王后,阿孃又只生了伊凡她這麼一個女孩,其他兩個都是男孩,這下子只能由自己去嫁了。
斯蘭知曉了此事很是羨慕,但伊凡卻一點兒也不稀罕。
中原有什麼好的啊?中原的男人她也見過不少,那些販絲綢來的中原商人,個個孱弱得手無縛雞之力,弓也不會拉,馬也騎得不好。
聽說中原的這個皇上自幼養在深宮之中,除了吟詩繪畫,什麼也不會。
嫁一個連弓都拉不開的丈夫,這也太憋屈了。
當時伊凡鬧了好幾日,又哭又吵的,最後阿爹實在是受不了,便只好妥協,阿爹說:“既然你不願意嫁給中原的皇上,那麼我總得給中原一個交待。如果你有了意中人,阿爹先替你們定親,然後告知中原,請他們另擇一位公主,這樣也挑不出我們的錯來。”
阿孃聽了也贊同。
想來也是,即便她再不想遠嫁,那對方好歹也是中原的皇上,雖然她不曉得皇上到底是什麼,可她從阿爹和那個使臣的言語中知曉,那皇上的地位和阿爹差不多,算是一國之主。
在他們樓蘭,即便阿爹是樓蘭國的國王,他說的話便是權威,那若是他給人定下親事,若是對方告知人家已有婚配,倒也不必強求。
想來中原應該也是這般規矩才是,若想拒絕了他,也的確得找到一個適當的理由和藉口,不然他們中原人只當樓蘭人言而無信,出爾反爾。
這頂高帽子,她可不能給他們樓蘭扣上。
只是,她還沒滿十五歲,族裡的男人們都將她視作小妹妹,就連平時的打獵也不帶著她,唱歌也不帶著她,她上哪兒去找一位意中人呢?
正愁著呢,瑪稜來找她,知道了前因後果後,拍著胸脯向她保證,會替她找一個世上最帥最勇猛的男人。
他說中原管這個叫“相親”,就是男女私下裡見一見,如果中意,就可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
伊凡不以為然,私下裡見一面能看出什麼來啊,可是現在火燒眉毛,為了不嫁給中原的皇上,伊凡就答應了瑪稜去相親。
瑪稜用中原話來說是師父的意思。
瑪稜比她大了五歲,是中原人和樓蘭人所生。
不過,在伊凡的眼裡,瑪稜壓根兒不像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中原人。
他會騎馬,會射箭,還會摔跤,有一身的武力,但是又不像地道的樓蘭男人長得五大三粗,很是魁梧,他很好看,是伊凡見過最好看的男子了。
還記得小時候第一次見到瑪稜的時候,他的膚色很白,嘴唇紅紅的,跟櫻桃似的,阿爹和阿孃都說,瑪稜和她相比,更漂亮。
那時候,伊凡還很討厭他。
後來,阿爹想讓伊凡學文學知識,不能總是這麼的瘋來瘋去的,便把瑪稜召到宮裡頭教她讀書識字。
瑪稜寫得一手的好字,讀了許多的書,用中原話來說,叫出口成章,文武雙全。
其實,瑪稜不叫瑪稜,他有中原的名字叫顧漠北,但伊凡嫌棄這名字不好聽,便一直喚他瑪稜。
據瑪稜所說,他的母親是樓蘭人,父親是中原的商人,原本是生活在中原的,因為父親在買賣的途中被強盜搶劫了去,母親又病逝了,他在中原沒有了親人和依靠,這才又回了樓蘭來。
瑪稜將相親的地方約在城外三里最高的沙丘上,還交給了她一塊玉佩,說拿著另一塊玉佩的男人,就是他替自己說合的那個人,還叫她一定要小心留意,仔細看看中不中意。
結果她在這沙丘上等了整整三天三夜,別說男人了,連個鬼影子都沒看見!
她就知道瑪稜他又是戲弄自己。
瑪稜就天天以捉弄她為樂。
還記得上次瑪稜騙伊凡說無盡之川的盡頭有紅色的彼岸花,傳說那紅色的彼岸花,花開不見葉,葉在不見花,花葉兩不見。
它的花香有一股魔力,可以讓人回憶到自己的前世,守護彼岸花的是兩個妖精,一個是花妖,曼珠,一個是葉妖,沙華。
彼岸花花葉同根,卻永不相見。
花妖和葉妖守護了幾千年的彼岸花,可是從來沒見過面,花妖和葉妖瘋狂的想念著彼此,並被痛苦折磨著,在一年的七月,曼珠沙華偷偷的違背了神的規定見了面。
那一年的七月,彼岸花大片大片,鮮紅如血。
神怪罪了下來,把曼珠沙華打入輪迴,並被永遠詛咒,生生世世在人間遭受磨難,不能相遇。
這一世也許因為掌管輪迴的老頭手一抖,讓曼珠和沙華生在了同一個年代,雖然生活在了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家庭,兩人的成長路線也完全不一樣,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愛好,可刻在骨子裡的相思讓他們再次重逢了。
千年的等待無相見,幾世輪迴終有悔,終於等到回眸的那個明媚笑容。
雖然傳說是個無盡哀傷的故事,可是,他們都說,若是世上之人可以親眼見到紅色彼岸花,神靈便會庇佑她長生不老,永葆青春。
伊凡不想長生不老,永葆青春,她只想去瞧一眼那紅色的彼岸花是不是真的如傳說一般,若是真的有神靈,她只想讓神靈保佑阿爹阿孃身體健康,可以永遠在自己的身邊陪伴著,無需再有其他人,只要阿爹阿孃和自己便足夠了。
那次聽到瑪稜煞有其事地說他在干支山的後頭親眼看到了彼岸花,伊凡便信以為真,當晚就騎著飄飄,帶著乾糧,走了整整十天十夜,翻過了干支山,結果山後頭就是除了大片的沙丘,什麼都沒有,別說彼岸花了,連草都沒有,荒蕪之極。
那次伊凡回去的路上走了二十多天,繞著山腳兜了好大一個圈子,還差點兒迷路,最後遇上牧羊人,才能夠掙扎著回到城中。
阿孃還以為伊凡走失了,再回不來了,她生了一場大病,抱著她大哭了一場,一向溫柔的阿爹也大發雷霆,將她關在王城中好多天,都不許她出門。
在他們樓蘭一向是以女子為尊,和中原不同,若是尋常人家生了女兒,是要大肆慶祝一番,感謝上蒼的恩賜的,更不用說是王室了。
還記得伊凡出生的時候,舉國上下足足大肆慶賀了三天,甚至上天大放異彩,原本乾旱了好幾個月的樓蘭,幾乎要到民不聊生的地步了,卻也在伊凡出生的那一日,天降甘露,而後又在天邊浮現了一道絢麗的彩虹。
因此伊凡也被樓蘭子民稱之為天賜的公主,視為掌上明珠。
自打伊凡出生後,阿爹便沒有對她說過一句重話,更不曾懲罰,那次便是破天荒的頭一回。
想是那次阿爹是真的急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