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張良媛(1 / 1)
皇宮中有兩處宮殿用來安置這些犯了錯的失寵妃子,清幽宮就是其中一處,另一處的是曾關過長平公主的地方,從長平公主自縊後就再沒人被送到那裡過,如今已經廢棄。
雖說有宮殿名,但清幽宮地處偏角,蕭條的很,除了那些關在那兒的不受寵的妃子之外無人問津,就連宮人都不願意到這裡來,冷冷悽悽,可不就是冷宮。
張良媛被關到清幽宮有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來,她的身子骨是每況愈下,慕小言也知道以她這樣的狀況是活不長的,卻沒想會這麼快去了。
得到訊息後慕小言換了身衣裳,這件事不便交託給別人,一直以來都是她在親理,所以清幽宮那兒她得去。
出門時雪勢大了些,坐在軟轎上,雪紛紛揚揚的不斷落到轎子內,偶爾還會飄到臉上,風夾著雪,冷冽的很。
宮道上積了層薄薄的雪,天還灰濛濛的,引路的燈昏黃,映襯在才鋪起來的雪地裡,反是發亮。
儲秀宮到清幽宮有很長的一段路,越過去越冷清,跨過清幽宮外的小門時,一段路沒有一個人守著,到了清幽宮時,就剩下兩盞燈懸掛在上面,一晃一晃的,其中一盞還破了紙。
軟轎在門口停下,月瑩扶了慕小言下來。
門內早就候了兩個宮婆,她們常年呆在清幽宮內,負責看管被送到這裡的人,跪下行禮後迎著風雪,誰也沒有多說,在前頭領路,帶著慕小言朝清幽宮的後殿走去,張良媛被安置在那兒。
才過小徑,不遠處暗著的屋內傳來了哭聲,隨即是笑聲,過了會兒不斷的開始拍門想要衝出來,未果,很快窗戶那兒傳來了砰砰聲,在砸窗子。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見皇上。”
一直重複著那句話,瘋瘋癲癲又哭又笑,聲音從那屋裡飄出來,迴盪在走廊屋簷下,格外的瘮人。
慕小言朝那兒看去,忽然半張臉露出在破了的窗洞上,屋簷下光亮映襯,蒼白的半張臉上,一隻黝黑的眼直勾勾盯著他們這行人。
不哭不鬧了,卻越加嚇人。
其中一個宮婆朝那兒走去,粗大的手一巴掌拍在了那窗洞上,力氣之大,感覺整扇窗都震了下,那臉飛快縮了回去,屋內傳出了尖叫聲:“不要殺我,不要殺我,啊!!!皇上,有人要害妾身。”
還在前面領路的宮婆連忙請罪:“不得已驚擾了皇后娘娘,這裡頭關的是前頭的妃子,七八年了,犯了事得罪了先皇被貶至此。”
宮婆說完,屋內見外頭的人走了,又朝窗洞那兒湊過來,不知看到了什麼,從窗洞內伸出手,朝慕小言的方向大喊:“皇后娘娘,妾身要見皇上。”
瘋癲成這樣子,卻還認得慕小言這一身宮裝,認得她頭飾上的鳳簪,嘴裡唸叨著全是皇上,這執念,維持著她在這冷宮裡繼續活下去。
宮婆又趕上去,拍了一下她的手,那手縮了回去,繼而尖叫。
慕小言收回視線,跟著朝裡面走去,就在這屋子的斜對面,一間屋子內,開著的窗內還亮著燈,一個女子懷裡抱著個襁褓,在窗邊來回踱步,柔和著神色,低眉看著懷裡的襁褓,手臂輕輕聳著,像是在哄孩子。
她們這麼多人走過都未曾驚擾到她,她全神貫注的看著自己的懷裡,偶爾輕語,被逗樂似的,還發笑。
那女子生的很美。
宮婆哀嘆:“是馮婕妤,五年前九皇子出事,她就變成了這樣。”
原來是她,慕小言朝著那兒看去,她對馮婕妤沒有太大印象,卻是知道九皇子的事,才養到一歲多,堪堪會走路時,溺水身亡,找到的時候他的衣兜裡還藏著好些石頭,解開外衣,裡面也塞著,這一看就是被人所害,還妄圖要孩子沉在池塘裡不被人發現。
馮婕妤受不了刺激,直接瘋了。
當時這件事鬧得很大,在宮外都傳開了,半個月後兇手落網,是與馮婕妤過去交好的一位妃子,妒忌她受先皇寵愛,認為是她奪走了屬於自己的東西,所以對九皇子下了手。
瘋了的馮婕妤被送到清幽宮,這五年來一直都是如此,抱著個襁褓當做九皇子,整日整日的哄著,誰去奪就跟誰拼命。
再往裡走,清淨了許多。
兩側的屋子都是暗的,屋外的平地裡還長了雜草,這也難怪,縱使這兒有人來打掃也不會盡心,最多是比荒廢的院子好一些而已。
當今皇上登基才一年,張良媛是第一個被送到這兒的,其餘都是先皇時送過來的妃子,在這樣的地方住久了,正常的沒幾個,大部分都瘋瘋癲癲。
這些人早已經忘了昔日,先皇已經駕崩,她們卻只記得那剎那間的事,週而復始。
繞過個迴廊後就到了後殿,這兒相對乾淨些,因為陳太醫時常往這兒趕,清幽宮內侍奉的幾個宮婆也不敢欺負張良媛,不曾短缺內務府那兒撥下來的東西,就怕這太醫三天兩頭跑的,發現了什麼會傳到皇后娘娘耳朵裡。
可即便是內務府有撥下來,也是少的,火盆子已經燃盡,後殿內和屋外一樣的冷,那邊的床上躺著個人,衣著乾淨,床邊跪著個宮女。
聽到動靜,宮女抬起頭看過來,見是皇后娘娘,跪著行禮後身子微有縮瑟,張良媛死了,她沒有去處,不知道會被如何處置。
慕小言認得這個宮女,當初就是她偷偷出宮去拿了藥回來,張良媛被貶至此後身邊得有個人照料,就讓她一併來了這裡。
“何時死的?”
宮婆上前踹了春蘭一下:“皇后娘娘問你話呢,還不快說!”
“奴婢也不知道,昨天夜裡奴婢喂她喝藥時還好好的,二更天時奴婢過來看,人已經冷了。”因為夜半時張良媛總要喝水,所以每天這時辰春蘭都會醒,二更天時她過來,摸到張良媛身子冰冷時被嚇得不輕,癱坐在地上好半響才反應過來,連滾帶爬的出去找人,清幽宮這兒再派人去儲秀宮稟報。
“皇后娘娘,這張良媛送過來的時候就是進氣少出氣多的,這些天這麼冷,她那副身子,能挨這麼多天已經是不易。”死在冷宮裡的人多了,宮婆早就見怪不怪,那張良媛能多活這些天也是運氣,要沒那陳太醫往這兒趕,送過來沒幾日就沒命了,“皇后娘娘您都不必親自過來,奴婢找人將屍首裹著,送去城外葬了就是。”
慕小言沒有采納宮婆的建議,吩咐月瑩:“去太醫院,請太醫過來。”
宮婆一怔,還請什麼太醫啊,病死的直接處置了就是,但看皇后娘娘那臉色,兩個宮婆識趣的沒有作聲。
沒多久,太醫院那兒來人了。
今天正好是陳太醫值守,月瑩到了那兒後一說張良媛死了,陳太醫邊收拾了跟著她過來,進殿後見過皇后娘娘,放下箱子後,到了床邊詳看。
殿內安靜得很,兩個宮婆面面相覷,人都死了,這讓太醫瞧什麼啊。
一刻鐘後,陳太醫摘了套在手上的白套子,到慕小言面前稟報:“娘娘,是咬舌自盡。”
張良媛面露苦楚,拳頭緊握,死前有過掙扎痕跡,陳太醫用力掰開她的嘴,才露了縫隙,就淌出血來,這是硬生生咬了舌,舌頭腫脹令她窒息而死。
這樣的死法很痛苦,先不說捱得住咬舌之痛狠得下心去,再者能忍得住這窒息,不吭一聲悄然死去。
宮婆一副沒聽明白的樣子,不是病死的麼,都這幅樣子還有力氣咬舌自盡,跪在那兒的春蘭忽然開口道:“皇后娘娘,昨夜臨睡前喝了藥,良媛交給奴婢一支銀簪。”
那銀簪怕是張良媛唯一的貼身之物了,什麼都沒說就將其給了春蘭,更像是做了決定。
慕小言看向那兩個宮婆:“這幾日有誰來過清幽宮。”
宮婆仔細回憶,清幽宮裡還能有誰來,除了她們幾個負責照料的,就是御膳房那兒往這兒送吃食的宮女太監,這倆月因為張良媛才又多了太醫院的人時常過來,但就算是如此,進出的人也不多,一隻手都數的過來。
“陳太醫,御膳房裡的春灼,還有內務府裡宮人。”
慕小言打斷了她的話:“內務府的什麼宮人。”
“是針工局的,給幾位妃子來送過冬的棉衣。”天這麼冷,宮裡也不會虐待這些人。
“到過後殿?”
“到過,到過的,後殿這裡是第一處送的。”
“叫什麼名字?”
叫什麼名字兩個宮婆不記得了,只記得是針工局孟嬤嬤手底下的人。
問過之後,慕小言命人守在這裡,暫且不處理張良媛的屍首,讓月瑩跑了一趟針工局。
此時天亮了。
慕小言回儲秀宮後沒多久就知道了針工局那兒去清幽宮的人是誰,此時正好年亦蘭帶著眾妃子前來請安,慕小言便將張良媛過世的事提了下。
在座的只知道張良媛犯了事得罪了皇上才被貶去了清幽宮,卻不知道她病的那麼厲害,幾個月前才見過的人,這廂已經死了,眾人面面相覷了一陣,也不知該說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