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塵埃落定(1 / 1)
這時已是八月,京城的天早晚有些涼了,快到十五中秋時,京城中並沒有多少戰鬥的喜悅。
流寇是被滅了,大家也都活下來了,可京城外是滿目蒼夷,官府的人在收屍,未免天熱屍首腐爛引發疫病,有些根本來不及認,都拖去燒了埋了。
百姓臉上還是掛著愁容,他們之中很多人失去了親人,有些不過是進城辦個事,家人都在城外的,等他回去,一個親人都不剩了,這樣的悲傷是無法彌補的,他們生根在京,幾輩人都沒遇到過這樣的事,如今就算是平定了又能如何,他們更多的,還有對那一直期盼著,卻遲遲未歸的大楚皇帝的失望。
所以在霍亂平定的一個月後,當朝中傳出皇上因病去世,將皇位傳回給六皇子時,沒人哀傷,更多的還是歡呼,也不怕被降罪,街上走著的人,臉上甚至都帶了笑容。
而此事的宮中,楚容景躺在床上,看著站在床邊的太后和楚容彥,臉上滿是嘲諷。
“朕何時病死,何時將皇位傳給六弟,你們這是篡位!”激動之處,他又猛烈的咳嗽,一旁侍奉的宮人忙上前為他撫背順氣,楚容景連推開他的力氣都沒多少,只厭惡的道了聲滾開。
太后眼底閃過一抹哀傷,很快斂下了,想邁出去的腳步也忍下了,平靜道:“大楚的天下經不起折騰,朝堂也好,楚家也好,也經不起折騰,你假死,凜兒繼位登基,就是最順理成章的事。”
楚容景陰沉了聲:“朕立了太子。”
“齊王世子只能算宗親,要立太子,也只能立凜兒的子嗣。”
“他哪來的子嗣!”
太后微頓了下:“以後會有。”
也就是這頓的片刻,楚容景看明白了,他的視線從太后身上掃到楚容彥身上,隨即開始大笑,笑過幾聲後捂著胸口,死按著都不讓咳出來,身子一顫,嘴裡泛了股腥鹹,他喘著氣,抬手抹了下嘴角,暗紅色的血。
太后不忍看,雙手緊握著,也是將要暈過去。
“好一招偷龍轉鳳,好一招瞞天過海,朕真的是太小瞧了六弟。”秋瑤當時就察覺到了不對勁,闖進去時孩子已經被調換了,從六弟被救走開始,這一切就都不是偶然,他是算好了那些南平人會將他救走,之前就在宮裡安插了人手。
明面上是他算計了他,可實際上,他早就知道自己是要奪位,安排了對策。
還說他不想要這皇位!
門外還有大臣等候,楚容彥看了太后一眼,在她點頭之後,退了出去。
大門合上時,太后終於是忍不住了,顫聲:“景兒。”
楚容景微側身靠向了床內:“母后還知朕才是您的親兒子。”
太后嘴角微動了下,久久之後,長嘆了一口氣:“你可知道這次流寇從北嶺竄逃出來,死了多少人。”
楚容景沒有回答。
“一萬六千多人,無數村子被屠盡,百姓怨聲載道,百官上奏,即便是你不退位,也沒有人再支援你做這皇帝。”與其說是為了保全他的顏面,不如說是為了保全楚家這張臉,病死就是最好的辦法,百姓支援的六皇子再繼位,立下太子,元侯爺和這些被卸任的官員復任,朝堂安定下來,也能安撫下百姓。
“母后就相信他不會把大楚葬送,他這一路能順利離開京城,在錦州舉旗,靠的可不止是喬將軍,是那群南平人在幫他。”
“但他身上也流淌著你父皇的一半血脈,是楚家人,也是大楚人。”太后對他早就不再抱有什麼期望,是她親生的兒子,她卻眼睜睜看著他一步步走向自我毀滅。
或許她的兒子早在四年前就已經死了,回來的不過是個披著他軀殼的人,枉顧兄弟之親,殺害朝廷命官,不顧天下百姓,這怎麼可能會是先帝教匯出來的兒子。
如此深的執念讓他忘了自己應該是個什麼樣的人。
楚容景笑了,語氣裡滿是嘲諷:“所以母后也願意將楚家這半壁江山讓給那些南平人。”
太后在床邊坐下,看著他,抬起的手最終還是落了下去:“你父皇當年攻破南平後,是想要邀那些官員來大楚為官的,他們都是賢能之士,你父皇之後也不曾虧待過那些南平人,他所做的事,出發點都是為了造福百姓,你父皇若是知道你這般,該有多失望。”
楚容景閉上眼:“既然如此,乾脆殺了我。”
“母后是動了這念頭,皇上卻將哀家勸下了,你是哀家唯一的孩子,活下來也不容易……”
楚容景驀地睜開眼,呵呵呵呵的開始笑起來,可他的身子狀況偏偏是不能這麼動氣的,楚容景臉色一變,翻身朝地上吐了一口血,這回是撐不住了,伏在床沿,可還是呵呵的在笑。
“他想留我性命。”這不就是為了要他生不如死,他的母后竟還覺得楚容彥是為了不讓她再失去孩子才留他性命。
可笑之極!
……………
“滾出去,都給朕滾出去!”
“朕才是皇上,朕才是大楚的皇帝!”
這樣的聲音幾乎是每天都會從長門宮後的廣清宮裡傳出來,但這邊清冷的很,就連長門宮內都沒幾個關著的妃子了,廣清宮那兒除了把守計程車兵之外,一整天都不會經過兩個人。
一直風箏從天空飛過,掉落到了廣清宮外,不多時,這邊宮道上多了一群人,為首的小傢伙邁著腿兒跑的飛快,後面一群宮人追著,李福追在最前面,一面哎呀的喊著:“慢點兒太子殿下,您慢點兒啊!”
睿哥兒四歲了,正是會跑的時候,剛剛他在給小公主放風箏,可風太大風箏被吹斷了,於是他一路追到了這兒。
撿到風箏之後睿哥兒才發現先自己到了個不認識的地方,抬起頭看重兵把守的門口,唸了寫在上面的幾個字:“廣清宮。”
扭頭看李福,李福趕忙牽起他,聲音都低了很多:“殿下,咱們快回去,這兒可不能來啊。”
“這是什麼地方我不能來。”睿哥兒歪頭看他,李福卻不能多解釋,只得邊牽著邊哄著,好不容易哄到了小宮門那兒,他鬆了一口氣,起身時正要招呼大家跟上,往前一看,那邊多了個身影。
睿哥兒忙將風箏塞給李福,雙手往衣服上蹭了下又小心拉齊了,朝著那身影走過去,到了面前後乖乖喊了聲:“父皇。”
楚容彥嗯了聲:“你怎麼會在這裡。”
“回父皇的話,風箏吹到這兒了。”睿哥兒將事情交代過了之後,也沒藏著疑問,開口問楚容彥,“父皇,廣清宮裡關了誰,那麼多人守著。”
楚容彥牽著他往回走:“一個故人。”
“那為什麼關在這裡,他是不是犯錯了?”
“嗯,他犯了錯。”
“那他一定犯了大錯。”
楚容彥停頓了下,將他直接抱了起來:“今天有沒有去給你皇祖母請安。”
睿哥兒搖搖頭:“兒臣想等母后起來,一塊兒去。”
楚容彥順了下他有些勾起的衣服,抱著他往延壽宮走去,快過小宮門時,看到了等著他們的慕小言。
睿哥兒特別害羞讓母后看到父皇抱他,忙掙扎著要從楚容彥懷裡下來,小跑往慕小言衝去:“母后,您怎麼不等兒臣去接您。”
慕小言笑了,摸了摸他的頭:“你的風箏都飛那麼遠了,我來接你不正好。”
睿哥兒摸了摸慕小言有些隆起的肚子,一臉正色:“讓妹妹等我也不太好,下回母后在永和宮裡等著,兒臣會來接您。”
楚容彥走過來,扶了慕小言一把,說的是和睿哥兒一樣的話,怎麼不等他去接。
慕小言看著這父子倆笑而不語。
楚容彥牽了她,慕小言牽了睿哥兒,他們朝著延壽宮慢慢走去,午後陽光微斜,照在這三人身上,拉長了身影。
……
解了流寇危機後,京城氣息尚未復原,年顯瑜他們還在忙著追捕那些逃走的流寇。
侯府內沒什麼人,雖說白顯誠已經被擒,但他手底下好幾個人都溜走了,年顯瑜擔心他們會報復到侯府去,便將方沁姝和孩子都留在了宮中。
從北嶺那兒回來已是九月末了,京城的天已經轉涼,南城門那被炸穿的洞窟已經修補好,城外那炸過的痕跡也已經清理了大半,在霍亂平定的兩個月後,京城終於恢復了些生機。
城外被毀的幾個村子還在修繕中,都是由官府派人前去幫忙,安頓好劫後餘生的百姓,分撥銀兩,幫他們安葬逝去的親人。
百姓們討論最多的還是關於流寇襲城的事,而其中還有幾樁是令他們高興的,新皇駕崩,皇位又傳給了六皇子,皇后娘娘並沒有在大火中喪生,當初是為了保護皇后娘娘才出此下策。
最讓他們高興的是,一年前皇后娘娘生下的其實是皇子並非公主。
年顯瑜入宮時正臨了早朝,將事情稟報過後,下朝時便直奔了內宮接妻子和女兒。
但方沁姝還有些不捨得走了。
睿哥兒一歲多了,這時正牙牙學語,集合了父母優點的小殿下,深得方沁姝喜歡,這才剛哄的他叫了聲姨,回去的話,才這麼大的孩子肯定很快會忘了他。
所以出宮的路上,方沁姝都在唸叨這小殿下的事。
唸叨小殿下會叫人了,唸叨他嘴巴甜,還唸叨他和玥兒關係好,聽到太子親了自己的女兒,年顯瑜眉宇微挑,握著方沁姝的手捏緊了兩分,嗯,先忍下。
等馬車回到白侯府,從她手裡接過女兒抱下去,又扶了她下來,走進屋後,將孩子交給了奶孃,牽著她往屋裡走。
“我先看看她是不是餓了。”方沁姝記掛女兒,扭頭還想看看,被年顯瑜一把拉了回來,力氣不小,直接撞到他胸口上了,方沁姝這才感覺到他情緒有些些不太對。
“怎麼了?”
早就開始情緒不對的年顯瑜,語氣顯得特別平靜:“有奶孃在不用擔心,我有些話想問你。”
方沁姝仰頭看他,也沒太往心裡去,跟著他走進屋,年顯瑜順手就將門給關上了,她扭頭時身子一旋,就被他壓在了一旁的櫃子上,後腦勺枕著他的手心,未等開口,就被他攫住了雙唇。
“唔。”方沁姝連推他機會都沒有,熟知她會做什麼反應的年顯瑜,早一步抓住了她的手,令她沒有反抗的餘地。
從她離家出走開始,那是去年十月,到現在快一年時間,他都沒有好好與她這樣待在一起過。
年顯瑜的吻有些霸道,親的方沁姝有些喘不上氣了,又有異樣的感覺襲來,臉紅之際,人已經被他從櫃子旁抱到了床邊。
他待她一直都很溫柔,初進府時她膽小,他也是耐心的哄著她,從沒有過這麼急切強烈的時候,方沁姝抬手抵在了他胸膛上。
快十月了,天涼的,“你就記得皇后。”年顯瑜咬了下她的耳垂,“嗯?”
“沒有。”方沁姝的聲音如泣,
“睜開眼看著我。”
方沁姝睜開溼漉漉的眼睛,方沁姝回答不出來了,哭腔承認:“想。”
年顯瑜親了親她的鼻子:“我是不是你最重要的人。”
方沁姝看著他,像極了兔兒,委委屈屈的:“你吃醋了?”
年顯瑜不就是這麼敗給了她,再也沒起來過,他又親了親她撅起來的嘴:“你還沒回答我。”
“那你說。”
年顯瑜低下頭靠在她耳畔,輕輕一咬,聽她輕抽了口氣:“你,你最重要。”
“以後不論發生什麼事,第一個想到的都得是你的相公,知不知道。”
方沁姝哪裡還有聲音回答他,他也不需要她來回答。
要將一年來的分離都彌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