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我去給你打酒了(1 / 1)
第一仁始終沒有回頭。他感到失望,也不知該怎麼回答李東昇。
在漫長的沉默中,他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他第一次進衙門,想到他第一次叫李東昇為師父,更想到了楊東通……
而李東昇此時內心又怎會平靜?
昨日他將楊東通押往衙門,並附上了血衣。他與第一仁都覺得這人便是殺害孫武的兇手了,然而楊東通在酷刑中,終於交代出了他當日的去向。
他們這才知道,原來賭場之中,還有這種噁心的勾當。
二人皆是憤怒,決意立刻便去衙門緝拿這群販賣子女的淫賊,然而他們前腳剛邁出衙門的門坎,陳生便叫人將他們叫了回來。
“你們去哪兒?”
“賭場。”第一仁此時臉色陰沉,當下略略將這事說了。
第一仁說這事時,李東昇便一直窺探著陳生的臉色。他感覺,陳生是知道這件事的。
果不其然,陳生待第一仁說罷,便淡淡說道:“這事我已經知道了。不過那個楊東通,本就是個賭徒,人品差極,如今他自己又抖落出他販賣女兒一事,更是令人作嘔。”
他說著,並定定瞧了李東昇與第一仁兩眼,繼續說著:“依我看,這件事並沒有複雜。這個楊東通只是想推卸他殺害孫武一事,這才胡編出這些事端來。”
第一仁聽得他這話,臉色陰沉下來,而跟臉色陰沉下來的,又豈止是第一仁一個?
李東昇在衙門混了這麼多年了,明哲保身的道理他自然清楚,拿錢辦事的道理他自然更加清楚了。陳生此番做派,李東昇既是理解,又是氣憤。
李東昇氣惱之際,便見得第一仁向自己望了過來。
第一仁那雙眼睛裡,帶著詢問,又帶著期許。他是第一仁在衙門裡唯一信任的人,而他作為第一仁的師父,第一仁也是信賴他的決定的。
然而他此刻,卻要辜負第一仁的信任了。他垂下了眼眸,忽而笑了——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此時此時是如何笑出來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鬍子,便笑說道:“我看這個楊東通也是不想死,這才胡亂扯出這麼一件事來。”
陳生聽得李東昇這話,便立刻露出了欣慰的神情。他笑著點了點頭,說道:“還是李捕快你經驗老道,一眼便看穿了這楊東通的把戲。”
理所應當的,李東昇便拱了拱手,回敬了一句:“哪裡哪裡,還是有勞了大人的點撥。”
陳生摸著自己那撇山羊鬍子,止不住的點頭,餘光還不停地瞄著第一仁。
這些老套的話語,在李東昇做來,便如家常便飯一般的順手。然而於第一仁這個初出茅廬的孩子來說,卻覺得無力得可怕。
李東昇看穿第一仁的情緒,當下這笑容也掛不住了。
他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便推了一推第一仁,向陳生說道:“大人,我們便先下去了。”
陳生沒有異議,揮了揮手,允了他們下去。
李東昇埋頭走到門口,忽地停下步子,轉頭問道:“大人,賀府的人來過嗎?”
陳生聞言不由得一愣,然而窺見李東昇滿面的笑意,只覺他與自己一般,也便不想隱瞞他了。
陳生揮了揮手,笑道:“賀老爺為富仁慈,也來這寒酸的衙門瞧了瞧的。”
這話的意思,便是賀津南來這裡送過錢了。
陳生的算盤打的精,這方收了賀津南的錢,便想著叫李東昇二人別再去賀府晃盪。那方得知了賭場的勾當,便順水推舟叫這個楊東通頂包斬首。
畢竟麼,賭場的人皆是亡命之徒,若是一鍋端了他們的生意,他陳生的腦袋還能好端端地呆在脖子上嗎?
他陳生還想在這縣令的位置上多撈一筆,多活幾年呢!
這些明哲保身的道理,其實本就是淺顯易懂的。
然而第一仁此時卻難以接受。
他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師父,你們……你們或許有你們的道路,但是……我無法接受。我感到良心難安……”
第一仁只覺得如鯁在喉,說出話來,亦是艱難的。
“你知道我為什麼良心難安嗎!”見第一仁要走,李東昇忍不住翻身下了藤椅,往前走了幾步。
第一仁卻是冷笑了一聲,“我不知道。但總之……不會是因為那些無辜的孩子。”
這一點,第一仁憑藉著對李東昇的瞭解,並沒有猜錯。
“對,”李東昇忍不住也笑了,“當然,我不是因為他們。而是因為你。”
李東昇苦笑了一聲,那雙已看過了四十多年春秋的眼睛,也便跟著滄桑了起來。
“第一仁,你是個好苗子,你一來衙門,我便相中了你。你一口一個師父的叫著我,其實我知道,我不配。”
李東昇故作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昨日的事你意外嗎?其實有什麼好意外的?我李東昇,來衙門這麼多年了,有多少案子是花錢壓下去的我會不清楚嗎?良心?有?或許是有吧。”
他定定地瞧著第一仁手中的酒葫蘆。他忽然間口渴,萬分的想喝酒,或許他醉了,就不會覺得這番話說得有多麼肉麻了。
“我愧疚,愧疚我把這樣的事帶到了你面前。我……我沒有辦法阻止這件事的發生。”李東昇深吸了一口氣,“你或者,是一個會對未來,對衙門,對公道有一定幻想的人,但是我……你的師父我,卻還是毫不留情的摧毀了它……”
李東昇這番長話說罷,忽然覺得疲憊,頭昏腦脹的,也不知自己到底是說了些什麼。
他搖了搖頭,幾步踉蹌著,便回到了藤椅上,口中喃喃著:“這還是你經手的第一個案子……我,我真是對不起你叫我的那麼多聲師父啊……”
第一仁靜靜聽著他師父彷彿是喝醉了一般的渾話。李東昇在他印象中,從來不會如此……
失態?感性?
第一仁一時間也很難形容這種感情,同樣,他也很難形容出李東昇方才那番話對自己的衝擊。
他只是良久後,才緩緩說道:“師父,我去給你打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