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一條繩上的螞蚱(1 / 1)
她到得如今,還深刻地記得,那是子夜時分。
她的夫君喝得醉醺醺的回到了家中。她怒不可遏,質問他為何整日整日地在外頭鬼混。
他卻嘿嘿笑著,說是同僚之間的應酬。
她更加惱火了,質問他一月就領這麼一丁點的俸祿,自己生活都吃緊,還拿出錢去外頭做所謂的應酬。
她勸著他,說叫他辭官,讓他去做生意,多賺點錢回來。然而她一番苦口婆心,卻沒有絲毫作用——因為他已經睡著了。
她淚流滿面,摸著自個兒的肚子,更是難過。
她沒有告訴他,自己已經懷孕了——告訴他有什麼用呢?就他這點俸祿,養活他們兩個已經問題,更別提再生個孩子了……
這樣的生活,她感到無望。她望著窗外陰沉的天空。就這麼望著,都望到了天際發白,公雞扯著嗓子叫著。
而她的男人,還在睡著。不知道做了什麼美夢,嘴角還抿著笑意。
她也笑了,只是眼角,還帶著殘淚。
她想,她該走了。應該離開這裡了。
二夫人睡醒時,天地間已是昏黑一片。她有一陣的恍惚。不過這恍惚之後,終究清醒了。
她打了個哈欠,披上了外衣,又坐到了木桌前,開始擬著賀琿的請柬了。
賀琿的婚事緊鑼密鼓地籌備著。他們已定下了日子,就定在了下個月初一。
這日子便是很快了。
然而比賀琿婚事更快的,卻是楊東通的行刑之日。七月十七,這一天不緊不慢地,終於到了。
這一天異常地熱,然而菜市口卻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他們一面擦著汗,一面交頭接耳,說著楊東通的罪行。
有人問他犯了什麼事。有人便答他是殺了人,又有人說他是得罪了恆通賭場的老大,更有甚者,便說他是瘋癲了,辱罵縣太爺,這才被抓了起來。
人群中,有一個嬌小的身影,此時聽得他們的話,卻止不住的冷笑。
楊小枝今日起了個大早,吃過早飯,便往這裡來了。她本想帶著李氏一同來的,然而李氏終究是個膽小怕事的,對楊東通又有許多愧疚,哪裡敢去看他了?
楊小枝便嘆了一聲,自個兒去了。
此時她抱臂站在一旁,靜靜地等待著楊東通被押上刑場。她唇角微揚,心頭波瀾不驚,既不歡喜,也不像李氏那般害怕。
忽地,她聽見有人在輕聲叫她。
“小枝?”
聲音帶著些許的不確定。楊小枝只覺得這聲音熟悉,一回頭,便見得是一襲鵝黃衫子的孫怡正端端站在她面前。她不由得一喜,忙一把將她抱住。
“孫怡姐姐!”
孫怡輕笑了一聲,摸了摸楊小枝的腦袋。她已經記不清她有多久沒見到過楊小枝了。
自然,孫怡也不會清楚她對楊小枝有多大的意義。
孫怡輕撫著楊小枝的腦袋,輕輕一笑,便問她:“專程來的?”
楊小枝便向周遭議論紛紛的人們望了一眼,俏皮地吐了吐舌,笑道:“這裡來的人,不都是專程來的嗎?”
孫怡一呆,待想明白這話後,忍俊不禁。
楊小枝眨巴著水靈的眼睛望著孫怡,平靜地說著:“不過……他們大概都不知道,楊東通只是只替罪羔羊了。”
孫怡驀地聽到這話,心頭突地一跳,杏眼放大了一些,便將楊小枝盯著——似乎是要在她那張稚嫩的臉龐上盯出個名堂來。
然而楊小枝只是天真的笑著,衝她眨了眨眼睛,便道:“孫怡姐姐,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孫怡杏眼一沉,素手不由得拉住了小枝的那雙小手,低聲問道:“你都知道些什麼。”
“你想問的,我都知道。”楊小枝的笑容,人畜無害。然而孫怡瞧著,卻是暗暗心驚。
孫怡不知道,楊小枝的“知道”,與方青的“知道”是有天差地別的。
楊小枝拉了拉她的衣袖,輕聲笑道:“我告訴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好嗎,孫怡姐姐。”
孫怡低眼瞧著她,此時心頭的震動,卻並不亞於她當日被方青威脅時的震動。新近,發生的瑣事,委實是太多了,多到她都不知道該先處理哪一樁了。
她輕嘆了一聲,矮下身子,俯身到楊小枝面前,微微頷首,便道:“你說吧。”
楊小枝卻也跟著嘆了一口氣,小臉微微鼓著,嘟囔了一句:“孫怡姐姐,你別這麼防備我……”
孫怡充耳不聞。
楊小枝只得說下去了:“我知道,孫武的死。可是,我覺得他該死。然而,跟孫武一樣該死的,是楊東通。”
她此時早已卸下了面具,不再稱呼孫武為伯父,也更加不會稱楊東通為爹了。
“楊東通可以死的,我和我娘,都可以證明他那天去了孫武家中。”
孫怡聽得這句話,眼眸一凝,便將楊小枝望著。然而楊小枝此時面上卻沒什麼變化,仍帶著那抹人畜無害的笑容。
“再說了,我娘還有楊東通殺完人被染上的血衣。”楊小枝說著,便眨了眨眼。
楊小枝以為,是這些定了楊東通的罪。然而楊小枝不知的事,官府之中,上到縣太爺陳生,下到捕快李東昇第一仁,心裡都是清楚楊東通是無辜的。
只不過這一來,楊東通背後牽扯的事太廣,陳生不想多管,二來是賀津南已被官府的人整日來府上一事煩得不行,又顧念面子,便送了些禮給陳生。
陳生本也不想多管這事,眼下送上門來個楊東通,自然就草草結案了。
孫怡此時聽得楊小枝這幾句話,心下已是明瞭了這件事情。
她不由得鼻子一酸,又抱住了楊小枝。孫怡是個本性涼薄之人,一生之中真心對待的人並無幾個——自然,她也覺得沒有幾個人是真心對待她的。
當日她與楊小枝的關係,她只覺得是萍水相逢,遇上了,便說幾句,不曾想今日楊小枝竟對她推心置腹地將這件事告訴了她。她一時間不由得既是感動,又是感慨,眼眶便也跟著紅了起來。
“這……是你孃的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