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1 / 1)
袁寶鳳一呆,直愣愣地望著賀珩,心下大奇。
賀珩今日怎麼老問她記不記得自己同她說過這個,又記不記得自己同她說過那個?——賀珩哪裡同她說過什麼啊!他此前對她說過最多的話,難道不是“表妹”“好了”“怎麼了”嗎?
袁寶鳳此時只得眨了眨眼,怔怔地說:“不……不記得了……”
說是不記得,其實是不知道賀珩接下來要編的話是什麼了。
賀珩卻很滿意袁寶鳳的話。他輕輕一笑,抬手將袁寶鳳垂落下的鬢髮別在了耳後,溫聲說道:“你生來富貴,忍受一些旁人的妒嫉,也是該的。”
他說著,便敲了一敲袁寶鳳的腦袋,笑道:“有一得便有一失,明白嗎?”
這話,說得太分明瞭,即便是爛醉的李東昇,也明白賀珩的意思了。
殷婉婷聽得賀珩的話,心頭彷彿被人狠狠插了一刀一般。這種感受,比賀珩之前告訴自己他要做爹了還要難受了。前者,不過是他做了錯事,而如今,卻叫殷婉婷深深地懷疑,自己或許從未真真正正的瞭解過賀珩。
“你嘴巴放乾淨些!”
第一仁早已忍不了了,執著賀珩便大罵道。瞧他那架勢,彷彿是要同賀珩打上一架了。
賀珩倒也絲毫不畏懼,淡淡一笑,睨著第一仁便道:“隨你。不過你想動手的話,最好搞清楚,這裡是我家,動起手來,受傷的,一定是你了。”
他說著,嘴角微撇。那抹微笑之中,諷刺意味太過濃重了。彷彿是早已看穿第一仁怯懦的性子,怎麼不敢動手一般。
這種被人看透的滋味並不好受。誠然,第一仁也從未打過架。
“第一仁。”
正當第一仁憤憤不平之時,殷婉婷卻已經輕聲開口了。他一轉頭,便見得殷婉婷正朝他淺淺微笑著。那笑容淡然,卻也有些憂傷了。
殷婉婷低頭笑笑,便道:“罷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今日咱們在賀少爺家中低個頭,改明兒,說不準賀少爺便來咱們家,向咱們低頭了也未可知。”
她這話說得清淡,然而卻有一種叫人不寒而慄的氣勢。
袁寶鳳聽著,周身忍不住倒起了雞皮疙瘩,彷彿殷婉婷下一刻便要向自己與賀珩實施報復了一般。
然而第一仁此時注意力卻全在殷婉婷那句“咱們家”上頭了。他怔怔想著,咱們?今後他會與殷婉婷有自己的家嗎?今後他們的家又會是什麼樣子的?
殷婉婷抿唇輕笑,便又說道:“風水輪流轉。這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以後的事,又有誰能料得到呢?”
袁寶鳳聽得殷婉婷這話,周身又是一抖。她本就是個刁蠻任性的性子,無理也要狡三分的,然而如今卻怔怔地一句話也不敢說了。
第一仁也被殷婉婷的氣勢所帶動,重重地嗯了一聲,忙點了一點頭。
然而最應該做出反應的賀珩,此刻卻走了神。他聽著殷婉婷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內心之中只靜靜想著,三十年,這個數字於他而言,委實太過漫長了。他或許根本熬不到那一天了。
殷婉婷說罷,瞧了瞧第一仁,忍不住又望了一眼賀珩——賀珩眼眸低沉,不辨喜怒。殷婉婷只得垂下眼簾,幾不可聞地嘆了一聲,便終於望向了一旁早已喝得大醉的李東昇了。
“第一仁,來,扶著你師父,咱們將他扶回家。”
殷婉婷說著,走上前,便將李東昇的一隻胳膊搭在了自個兒肩上。第一仁見狀,也忙上前將李東昇的另一隻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肩上。
李東昇的胳膊一搭上第一仁的肩,卻又滑落下來。第一仁拉過他的胳膊,無奈嘆了一口氣:“師父,你聽話一些,咱們回家了。”
“唔,回家?”李東昇咂了咂嘴,眯著眼睛,固執的搖了搖頭,“不回去——惜夢不在家,我不回去。惜夢在……”
李東昇下一句話第一仁沒猜錯的話,便是——惜夢在賀府!
第一仁大驚,忙去捂住了李東昇的嘴巴,大叫道:“啊師父——你你你喝多了!”
他一面說著,還一面瞄著賀珩的神色,只怕他聽出了這名字。然而賀珩此時正,滿心想著自己的事,又哪裡會顧及其他了?
反倒是袁寶鳳,此時聽得“惜夢”二字,眉頭一蹙,口中便喃喃著:“惜夢?惜夢……”
這名字她似乎在哪裡過,一時之間,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她既然想不起來了,便一跺腳,指著第一仁便發問道:“喂,他說的‘惜夢’是——”
“惜夢就是你——唔!”
“師父!”
眼見得李東昇又要說出來,第一仁趕忙將他的嘴給捂住了。他乾笑了兩聲,忙道:“不認識不認識的……”
“你……”
袁寶鳳蹙著眉頭,正納悶著又要再問,便見得第一仁已將腦袋偏轉到了殷婉婷這邊,急匆匆的問道:“殷姑娘,咱們走嗎?”
殷婉婷抿了一抿唇,便點下來頭:“走。”
賀珩一顆心也跟著殷婉婷這點頭的動作,沉了下去。他的目光跟隨著殷婉婷三人,一直到他們背對著他,到他們齊齊走出了賀府的大門,到他們的背影消失不見。
“咳咳。”
賀珩終於忍不住弓著身子,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他咳得兇猛,彷彿薄薄的一層肉下的骨頭都要錯了位,又彷彿是要將五臟六腑全嘔出來來罷休。現下,他可以肆無忌憚的咳嗽了,因為她早已走遠,或許再也不會回來。
思及此,賀珩一時間不知該感到悲哀,還是歡喜好了。
“表哥啊,你怎麼樣了?”
袁寶鳳攙扶著他,兩彎柳眉早已擰做了一團,眼眸中蒙上了一層水霧,而水霧之下,亦滿是憂愁了:“你怎麼了?要不要我去給你請個大夫來瞧瞧?”
“不用了。”
賀珩指尖輕輕拂過薄唇,目光收斂,最終淡淡的落到了袁寶鳳身上:“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是啊,再清楚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