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寤言不寐，願言則嚏（1 / 1）
孫怡垂下眼簾，又是一聲冷笑，削蔥般的手指輕輕撥動裹著紅衣的花生米。
賀琿，你不仁，便別怪我不義了。
孫怡深吸了一口氣，眼前卻浮現出殷婉婷的那張臉龐來。她一想起，不自覺的面目變得扭曲起來，素手往下一壓，便將那顆花生米碾得細碎了。
楊小枝瞧著，心頭不由得一驚。
在她眼中，孫怡殘忍是正常的，心機是正常的，然而如今這樣扭曲的形容，卻叫她覺得分外的不正常了。
而此時的孫怡，早已被怨恨衝昏了頭腦。她滿心想著的，便是怎麼叫這些人好看了。
或許是當真應了那句話——打噴嚏三聲，那便是有人在背後罵你了。
這廂孫怡正在心中將殷婉婷千刀萬剮，而那廂的殷婉婷便已走在街上，兀自打了三個噴嚏了。
“阿嚏阿嚏——阿嚏！”
兩個噴嚏連著打來，殷婉婷還沒消停一會，便又打出了一個來了。
第一仁此時正扶著醉得人事不省的李東昇，聽得殷婉婷這幾聲噴嚏，不免有些擔憂了。他忙關切地問道：“殷姑娘，你是不是冷著了？要不要我將外裳給你搭一下？”
這傻小子，永遠是在問人家要不要這樣，又要不要那樣，總得徵求了別人的同意才敢做出動作了。
殷婉婷失笑，忽地問道：“怎麼打噴嚏，一定是因著冷著了嗎？”
第一仁一呆，便問道：“不然呢？”
殷婉婷忽地一笑，一低頭，便輕聲說道：“《詩經》有言：寤言不寐，願言則嚏。”她說著，歪頭瞧了一眼第一仁，問他：“你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嗎？”
第一仁自小讀書不多，此時更不會明白這話含義了，便呆呆的搖了搖頭。
“這話……說的是，睡覺醒了便睡不著了，我這麼想你，或許你在不停的打噴嚏吧？”殷婉婷說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來，“這話，算是在咒人家了，但是……讀來倒覺得不覺莞爾。”
她說著，倒忍不住失神了。
第一仁雖然是呆，卻也並不傻。聽得殷婉婷這話，心下便也猜著她的意思，眼眸一沉，便問道：“那……殷姑娘，你覺得是誰在想你呢？”
這個問題，她也在想著。
她怔怔出神，眼前便浮現出賀珩的身影來。不知不覺，她與賀珩竟已相識快一年了，這一年之中，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然而兜兜轉轉，此刻卻又回到了原點了，倒也可笑。
殷婉婷此時不知是怪自己識人不清，還是怨自己對於愛情抱有太多的幻想了。
“是……賀大少爺嗎？”第一仁忍不住問道。他看得出來，殷婉婷喜歡賀珩。
“不是。”殷婉婷嘴硬道。
然而第一仁卻當了真，微微一蹙眉，便又換了一個人來猜：“那……那是方狀師嗎？”
殷婉婷忍俊不禁，歪頭一瞧第一仁，忍不住伸出手去戳了一戳他的腦門，笑罵道：“你胡亂猜些什麼？”
第一仁會錯了意，以為自己又猜錯了，便蹙著眉頭，以萬分不解的語氣問道：“咦？也不是方狀師嗎？那……那會是誰呢？”
殷婉婷哭笑不得，只覺得第一仁傻得可愛了，偏偏他又是一副極為認真的模樣，倒叫人不知該如何說他了。殷婉婷笑著搖了搖頭，便又說道：“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啊？”
殷婉婷輕笑說道：“我的意思是，不是隻有冷著了，才會打噴嚏。”她歪頭一笑，又道，“有人想念，也會打噴嚏的。明白了嗎？”
第一仁呆呆望著殷婉婷的眼眸，只覺得她眼眸之中彷彿藏了星星，璀璨又有光芒。第一仁一時間看呆了，待回過神來時，忙紅了臉頰，點了一點頭。
三人安靜地走著，李東昇此時酒勁上頭，早已趴在第一仁肩頭昏睡過去了。
忽地，李東昇彷彿夢囈一般的說道：“惜夢……唉……”
只是這聲嘆息，又帶著無限的哀傷了。
殷婉婷聽著，不由得一呆，心頭忽然想到，似乎方才李東昇也提起過這個名字了。她便微微蹙眉，側目望向第一仁，問道：“這個‘惜夢’，是……”
第一仁瞧了瞧早已睡得死沉的自家師父，幽幽嘆了一聲，這才說道：“惜夢，便是我師孃，也就是師父十多年前離家的娘子的名字了。”
殷婉婷輕輕哦了一聲。李東昇這一段故事，她方才在酒桌上自然也是聽著了的，只是後來她被賀珩帶走，也便不知道之後發生的事了。
“其實……這個‘惜夢’，便是……”
第一仁忍不住又瞅了李東昇一眼，彷彿生怕他忽然睜開眼睛一般。他湊近了殷婉婷一些，壓低了聲音，小心說道：“其實便是賀家的二夫人了。”
“啊？！”
殷婉婷聽得此言，不由得瞪大了雙眼，只覺得這事分外曲折離奇了，更加驚訝於李東昇苦苦尋覓這麼多年，竟然這麼巧，便在今日給碰上了。
殷婉婷瞅著李東昇，不免覺得有些唏噓了。
第一仁擰著眉頭，便又說道：“我也覺得有些驚訝了。不過……若真是如此，師孃也……”
這話後頭的部分，第一仁便有些說不下去了，似乎是以他自己的修養，這話便有些刻薄也難以啟齒了。他微微一沉眸，斟酌著話語，這才說道：“我本就覺得，師孃或許當真只是跟著師父過不下去苦日子，這才……如今看來，或許，貪慕虛榮的成分也不輕。”
賀家家大業大，光是這麼一個婚宴，排場就是不小。二夫人在賀家，只怕也是錦衣玉食，日子過得很是滋潤了。再怎麼，也比跟著李東昇強了不知多少倍了。
殷婉婷聽得此言，亦是唏噓。她望了一眼滿臉通紅，睡得死沉的李東昇，終是嘆了一口氣，只說道：“不過……貧賤夫妻百事哀，過不下去苦日子，只怕也不是罪了。”
畢竟，生活，柴米油鹽醬醋茶。若是整日裡都在為這些事忙得昏天黑地，只怕也沒有功夫再去想什麼愛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