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恍如隔世（1 / 1）
只見得方青面色蒼白，呆呆望著這斜坡下頭，眼眸微動，聲音幾不可聞：“下去了……”
“啊？”賀穗一頭霧水，連忙推開了方青，探著腦袋往下望去，只是這斜坡陡峭，一路上皆是碎石子，哪裡還見得著人？“這……她怎麼下去了？”
“賀珩在下面。”
“賀珩在下面她也不能這麼衝動啊……欸？賀珩？”賀穗說這話時，沒過腦子，說到一半時，這才驚覺出不對來了。她忙眨了眨眼，便問道，“賀珩？哪個賀珩？我……我大哥嗎？”
她問了這話，卻沒得到迴音。一轉頭，卻見得方青早已跑到這斜坡平穩一些的地方，琢磨著該如何下去了。她連忙追了過去，一把拉住了正準備下去的方青，叫道：“我也要去！”
方青此時煩躁不已，皺著眉頭，便推開了賀穗的手，不耐煩的說道：“你做什麼？你還嫌給我添的麻煩不夠多嗎？”
這話一說完，他也推開了賀穗的手。賀穗的手垂了下來，也不知是他推得用力了，還是他說得太過分了。
賀穗動了一動唇，瞧著方青這順著斜坡下去的姿勢，怔怔出神。瞧她那形容，似乎是有話要說，然而她卻只不過是動了動嘴唇，一個字也沒能憋得出來。
方青沒聽著她說話，心下愣了一愣，待又往下跳了一步後，這才抬起頭來。他向賀穗瞧了一眼，卻見得賀穗眼底滿是落寞，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副受了委屈的形容。
她這個樣子，倒叫方青有些不自在。
方青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嘖了一聲，心不甘情不願地勸了一句：“你……你就在上頭等著我就是了。下頭，石子也多。”
話說到這兒，方青也不知該繼續說什麼了。話說多了也彆扭。
不過聽得方青這些話，賀穗已然知足了。只見得她輕輕一笑，便點了一點頭，模樣乖巧不已：“行啊，我就在上頭等你，若是等不到你，我就下山去找人來救你。”
方青聽得賀穗這麼乖巧的話，不由得失笑。下意識地便想笑她一句：我怕你連下山的路都找不著。然而話到嘴邊，卻不知是因著什麼原因，終究是止了。
他淡淡一笑，待要垂下頭繼續往下頭走去時，卻驀地發覺一大片陰影正籠罩在自己上方。方青不由得一呆，一抬頭，卻見得楊大龍不知何時已然出現在了賀穗身後。
楊大龍周身皆是血跡，一笑間，只見得牙齒也被染滿了鮮血，那雙眼睛裡更滿是憤恨。
“救？沒人能救得了你們了！”
說著話，楊大龍提起腿，對準了賀穗的背，便是狠狠一踹。只聽得啊的一聲，巨大的陰影籠罩在了方青面上。他瞪圓了雙眼，下一刻，賀穗整個身子撞入他懷中。
巨大的重力讓他再沒辦法站定。跟著賀穗的身子，便齊齊地往山坡後滾去。
方青只覺得一瞬間天旋地轉，手也酸，腳也痛，翻滾之中，不知不是鋒利的石子劃破了手心，染的一路的青草殷紅。
楊大龍見得方青與賀穗齊齊滾下山坡，一股發自心底的笑意便從血口重漫了出來。起初不過是一聲，緊接著卻彷彿停不下來了一般的，一聲接著一聲的笑出了口。
大抵是他笑得太過於猖狂，一大口鮮血跟著嘔了出來。楊大龍撫著胸膛，面上神情痛苦不堪。只見得他擰著眉頭，腳下發軟，漸漸跪了下去。
恍惚中，他竟然聽得有人在叫他：
“大龍……”
這聲音彷彿是從天邊傳過來的，一聲接著一聲，卻聽得並不真切。
楊大龍怔了一怔，眼眶忽地溼潤了。他跪在地上，彷彿囈語一般的回道：“是你在叫我嗎？”
那聲音的主人便輕輕笑了。只聽得她又緩緩叫著楊大龍的名字：“大龍……大龍……你回來看看我啊，我們許久不見了……”
楊大龍這眼睛便酸得更加厲害了。他挪動著僵硬的脖子，緩緩轉了頭，便見得猛烈的陽光狠狠打在了自己臉上。
陽光中，她彷彿是仙子一般的，緩緩向他走來。她仍是楊大龍記憶中的形容，紮了一雙小辮，模樣楚楚動人，一雙眼眸清澈如水，更如水一般的柔情。
楊大龍眼見得她那襲鵝黃色的衫子慢慢近了，不由得動了一動乾涸的嘴唇，似嗚咽，似訴苦，然而別的話說不出口，只能輕輕叫著她的名字：“孫怡……”
孫怡已然走到了楊大龍身邊。
她緩緩蹲下身子，一抬手，掖著袖子緩緩擦著楊大龍臉上的血。語氣中滿是關懷，滿是心疼：“大龍哥，你這是怎麼了？”
她這話問得楊大龍鼻酸。
楊大龍記得他也曾經這麼問過孫怡，只不過他那時的語氣，較之孫怡，卻要殘忍許多。
他記得那時候孫武在賭場欠了他許多錢，然而家貧，一個子也還不上來。他那時候便故作仗義地告訴孫武，這錢，他不還了，也是可以的。
楊大龍相中的是孫武的女兒孫怡，倒不是孫武那幾個錢了——錢嘛，楊大龍是不缺的。他只要想要錢，門路多得多。更何況他那時候還不怕死。
孫武似乎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同樣的，孫怡也是頭一遭做這樣的事。
然而楊大龍哪裡會管得了這麼多？橫衝直撞一通，只顧得自己歡快就是了，哪裡還記得，孫怡不過是個青澀的小丫頭。等他記起的時候，卻是第二天的早晨了。他一起來便見得孫怡掖著被角，正在一旁抽泣。
那時候，他粗聲粗氣地，只覺得她哭著煩。也是這麼一句：“欸，你這是怎麼了？”
只不過一個是粗魯的，一個卻是溫情的。
楊大龍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捧住了孫怡的臉。臉上一熱，也不知是血淌了下來，還是有淚滾了下來。
只聽得他啞著嗓子說道：“小怡……我沒事……就是，就是有些疼。”
疼，疼得心肝脾肺腎，哪裡都疼。特別是這心，抽著抽著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