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盡人事,聽天命(1 / 1)
殷家這老宅子,不太好。一個極大的問題便是這隔音了。
這間房裡殷婉婷與賀珩說的話,隔壁房中的殷老太與宋璉聽得倒是一清二楚。
殷老太此時倒也有些乏了,打了一個哈欠,動了動身子,將這被褥往上頭帶了一帶。她覺得自個兒這身子也是越來越不行了,明明還沒入秋呢,她便已感覺到了莫大的涼意。
這份涼意,不像是從外頭吹來的風,倒像是從土裡鑽出來的冷。
殷老太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哆嗦。
宋璉見狀,便倒了一杯茶來,遞到了殷老太手邊。屋裡的茶,尚是溫熱的,一倒出來,還冒著絲絲的熱氣兒。
“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殷老太似乎對宋璉這番舉動有些意外,伸出枯黃的手,便接了過來。她瞧著這茶冒出的熱氣,還當是燙極了,結果手一摸到杯身,卻發覺也不過如此。
“我還當你是過來罵我這把老骨頭的,沒想到,”殷老太抿了一口茶,“你是來給老太婆送茶水的。”
宋璉嘿地笑了一聲,不以為意,只接了她這後半句,“我啊,是怕你在我面前死了,我也脫不了干係。”
死……這個字眼,自從殷老太得病以來,總是經常聽到。她早已從一開始的恐懼,抗拒,變得慢慢接受了起來。
人生自古誰無死呢?唉,終須一死。她老太婆苟延殘喘到了如今,也是該知足了。
殷老太眯了一眯眼,往隔壁房中望了一眼,只道:“人嘛,都得死。我這老太婆,半截身子都入了土了,死就死了,不打緊,那個小年輕死了,你那婉丫頭可得哭死。”
方才殷婉婷與賀珩的對話,殷老太二人也是聽到了耳中的。他們皆是沉默著,聽著殷婉婷的聲音緩緩從隔壁房送過來。
宋璉不由得又嘆了一口氣。他垂下眼簾,接過了殷老太手中的空茶杯,便又嘆聲說道:“是挺可惜的。”不過再可惜,他也無能為力了。
能做的他都做過了,不該做的事,他也是做了一大堆了。如今,除卻是盡人事,聽天命之外,他也再沒別的法子了。
“吱呀。”
沉重的木門被推開了來,陽光洩了一地。陽光下的殷婉婷,倒顯得有些疲憊,小臉彷彿透明一般的,絲毫沒有血色。
“婉丫頭。”
宋璉一見得殷婉婷走過來,連忙起了身,只怕她出什麼事。殷婉婷倒沒有走進屋的意思,不過走動了幾步,便停了下來。
只見得她輕輕吐出一口氣,面容平靜得彷彿死水一般。櫻唇輕啟,緩慢的說道:“老宋,他又昏睡過去了。我方才瞧著他後腦又滲出血來了。”
這事……宋璉心頭咯噔一聲,擰著眉頭,直說著不好。連忙朝那間房走了過去,“我這就去看看!”
殷婉婷面上倒沒什麼精神,輕輕嗯了一聲,眼見得宋璉搶出門去,這才緩緩挪動著步子,預備跟上去。她似乎有些無奈,又似乎對什麼都不再抱有期待一般。
面如死灰,形容她眼下的面容,倒是十分貼切。
她方走出兩步,卻忽地聽得後頭有沉重的咳嗽聲傳來。不消說,這咳嗽聲自然是來自於殷老太的。她目光落在自己已邁出了門檻的右腳上。
猶豫片刻之後,終究是嘆了一口氣,撤了回來。
殷婉婷緩步走到木桌前,伸出素指,便倒了一杯茶水來。茶水溫熱,而她指尖冰涼,一冷一熱,倒激得她倒了一倒雞皮疙瘩。
“喝點茶水。”
殷老太抬了抬眼,伸手接過了這杯茶,面容上似乎有些驚訝,又似乎有些欣慰。她低頭呷了一口,哼了一聲,便說道:“你這麼愁眉苦臉的做什麼?不過就是沒得醫了一個人罷了!”
罷了……
這說得倒是輕鬆。要她眼睜睜瞧著這麼一個活生生的人的生命,一點點流逝,最終走向消亡,她做不到。更何況,這個人,還是她愛的人。
然而殷婉婷眼下委實疲憊,便由得殷老太說什麼便是什麼了,她也懶得去辯白。
殷老太等了一會,又續道:“你爺爺還不是這麼得病走得。一樣的,沒得醫。”
殷婉婷眼眸沉了一沉。這些記憶,她倒是沒有,當下也不敢搭話了。
“唉,你爺爺死的時候,我也不像你這麼難過。”殷老太嘿地一聲笑了笑,似乎是在譏諷殷婉婷不如自己堅強,然而這笑意,終究是很苦澀了。
殷婉婷只問道:“爺爺……得的什麼病?”
“得的什麼病啊……”殷老太眯起眼睛,似乎認真的在回想這個問題,“太久遠咯,我也忘了。不過我記得,他走得很不安逸。”
殷婉婷嘴唇扯動了動,無奈笑笑:“人都是想活著的,沒人願意死去。”
這話,誠然不假。人人惜命,若能無病無痛的長命百歲,那自然很好。當然,這塵世之中,自然會有看淡生死的人,不過……大抵是她人生境界太淺了,實在是參不透了這生死了。
生亦何歡,死亦何懼這句話,要她信口說說,倒也不難。然而若拿這話來寬慰她,實在是杯水車薪了。
“不,”殷老太緩緩開口,神思彷彿回到了數十年前,“他走得不安逸,並非僅僅是不想死,還有一個原因是……他本可以活的。”
殷婉婷眉頭一皺,到不明白殷老太這話意思了。
只聽得殷老太緩緩說下去:“你這丫頭,還記得些什麼呢?你爺爺當年,曉得了一個秘密。說是西弗那邊,有一位神醫,各種絕症都能治好的。這是個神人啊。你爺爺若能去西弗,自然還能有得救,只可惜……”
話說到此處,便再沒了聲音。顯然,殷老太也不意將這“只可惜”後頭的話說出來了。
殷婉婷眼眸一沉,只覺得這後頭或許牽扯著一樣大事。不過她眼下也並沒有這個心思去探尋這樣大事到底是什麼了,她滿門心思只停在殷老太說的那個詞上——
西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