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1 / 1)
西弗是個遙遠的地方,關於那兒的傳聞,從未斷絕過。
一說那兒有長生不老之藥,又一說那兒又絕世無雙的神醫……總而言之,大家彷彿都有了一個共識——若是生了什麼治不了的病,去到西弗,一定有救。
這個傳言能傳得如此逼真,倒不是因為口口相傳的人多,而是在於真正得了絕症的人,去過之後,當真是生龍活虎的回來了。
殷太爺當時患上了這病時,頭一個想到的,便是去到西弗。
“那為何最終沒有去?”殷婉婷不免問道。
“為什麼啊……”殷老太皺著眉頭,努力撐著身子,坐了起來,“大抵是因著這西弗太遙遠啦,路費太貴啦,唉。那死老頭啊,擔心自己這還沒到呢,便死在了半道兒上。”
說到最後,殷老太還笑了起來,似乎是在嘲笑殷太爺,又似乎是一聲苦笑。
殷婉婷聽罷,默默不語。對於殷老太那一輩的事自己本也沒有什麼印象的。她抿了抿唇,便接著問道:“那地方……很遙遠嗎?”
殷老太搖了搖頭,“不遠。”
殷婉婷這廂方鬆了一口氣,便聽得殷老太續道:“你們若是坐馬車的話,大抵一年時間,便到了。”
一年?!殷婉婷瞪圓了雙眼。方才殷老太說殷太爺為何不去來著——“擔心自己這還沒到呢,便死在了半道兒上。”
乖乖,殷婉婷現今也生出了這個憂慮了。
殷老太眯了一眯眼睛,瞧了殷婉婷一眼。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擔憂,嘿地笑了笑,搖頭說道:“死馬當活馬醫。我也就這麼一說,上不上心,是你們自個兒的事了。”
這話說罷,殷老太似乎也感到了困頓。打了一個哈欠,慢慢悠悠地掖著被子,縮了下去,“唉,總之我這把身子骨了,也是不期盼什麼的了。能活一天,是一天。老實說,我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了。”
她又枕到了玉枕上頭,嗤笑了一聲,便道:“不過我都病了這麼久了,若還沒做好死的準備,那實在是太沒自知之明瞭。”
殷婉婷聽得殷老太這話,沒由來得覺得有些心酸。
誠然,她從前與殷老太許多過節,兩人也算是水火不相容的,然而此時,她不知怎得,竟與殷老太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感來了。
她動了動嘴唇,心念一動,總想著要寬慰殷老太幾句。然而話到嘴邊,不免又覺得矯情了。
半晌,殷婉婷輕輕吐出一口氣,方道:“總會有法子的。我與賀珩去往西弗,也會給你帶藥回來……”
“別了!”殷老太似乎預料到她會這麼說一般的,連忙擺了擺手,回絕了。因得這拒絕得太過用力,此番話一出口,她倒是咳了起來。這一咳嗽,彷彿整個骨頭都要散架了一般。
待她這陣子咳過了,順了順氣,這才說道:“你別瞧著我這把老骨頭不行了,可骨氣還是有的。你們的施捨,老太婆不稀罕,你啊,也別來討好我!”
這話,說得厲害,半點情面也不講。然而殷婉婷還是沒法子為著她這話生氣。
只聽得殷老太又哼了一聲,繼續說道:“老太婆一心求死——安穩死,快活死,要你們來多事?”
殷婉婷並非多事,只覺得分外心酸罷了。
殷老太緩緩合上了眼,又打了一個哈欠,終究說道:“等我精神好一些了,再起來給你們找找當時那個老頭子請人畫的地圖。你們到時候,照著這個地圖去找。找不找得到,便看你自己的造化咯!”
這話說完,她彷彿便沉沉睡下了。
殷婉婷瞧著殷老太的面容,心頭五味雜陳。從前她只覺得殷老太面容尖酸刻薄,一雙眼睛,更是陰毒得可怕。然而如今卻覺得,殷老太不過是一個尋常的,將要離世的老人罷了。
“吱呀。”
宋璉似乎在外頭等了許久了,待聽得裡頭終究是安靜下來,這才推門進去了。他對殷婉婷說道:“我已經給賀珩止了血了。他現下還在昏睡著。”
殷婉婷彷彿並未聽著一般的,目光仍停在殷老太面上。她抿了抿唇,還是說道:“謝謝。”
自然,“沉睡”中的殷老太,不會給她回應的。
殷老太方才的話,宋璉隔著門,也是聽得一清二楚的。此時不免也有些感慨,輕輕拍了拍殷婉婷的背,溫聲說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唉,也不對……”
他本想著寬慰殷婉婷幾句,然而這話一出口,卻不對味兒了。
殷婉婷眼眸晶瑩,回頭,溫和一笑,只道:“我知道。”又說道,“你也累了,休息會吧。我去照顧賀珩。”
分工明確,宋璉也沒什麼好說的,點了點頭,便只說了一聲好。
殷婉婷走後,宋璉也悠悠坐到了殷老太床前。而這時,殷老太才緩緩睜開了雙眼。
只聽得殷老太甚是無奈的嘆了一口氣,語氣也跟著不耐煩了起來:“吵死了。還好趕緊走了,不然我睡個覺也不得安生。”
宋璉只覺得好笑:“究竟是你吵,還是她吵?”
殷老太不答,宋璉又問道:“當真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咯?”
殷老太打鼻孔中哼出一聲,對於宋璉這話,也不回應。
西弗這事,她本可以一早告訴殷婉婷的,只是她覺得沒必要了——總之她向來惡毒,也不必行善。她一來去不了這樣遠的地方,二來也不想對他們這麼好。
然而如今,或許真真是應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話,她見得賀珩這般一隻腳踏進鬼門關的形容,倒有些於心不忍了。她忽然覺得這些小年輕美好,理應有大把大把燦爛的光陰去過活。
陰曹地府,或許是留給她這樣的人的。
而她直到方才,也特地假裝咳嗽,偏要試試殷婉婷會不會回頭來給她倒上一杯茶。若是殷婉婷不再回頭,那麼她也正好說服自己——瞧,人心如此,她又何必行善?
然而所幸,殷婉婷回頭了。
殷老太也不知自己是在慶幸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