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留下的理由（1 / 1）
孫怡此時不知道，自己的形容有多恐怖。
她仍穿著那件染了血的衣裳，髮髻早已凌亂的不成樣子，妝被她哭花了，此時便是黑一塊紅一塊的掛在她臉上，又滑稽，又詭異。而她那雙眼睛，這才是恐怖的來源。
——空洞，無聲，隨時都有可能從眼眶中掉落出來。她哭時，眼眸沒有神采，她冷笑時，眼眸更是暗淡——那不像是一個正常人的雙眸，更像是盲人的雙眼。
“呵。”
又一聲冷笑從她蒼白的唇中跑了出來。她望著賀珩，便問道：“你愛你弟弟嗎？你疼他嗎？”
賀珩眼眸壓低，便對著孫怡冷笑了一聲，反問道：“你又愛他嗎？你又對他好過嗎？”
這個女人所做的事，賀珩感覺不到她對於賀琿半點的愛意。
孫怡避而不答這個問話，彷彿是並沒有聽見一般的。她眯著眼睛繼續望著他們，又輕聲說道：“你若是真疼他，怎麼不送殷婉婷下去給他陪葬呢？你娘子這般伶牙俐齒的，也好叫他在下頭不受欺負。”
孫怡越是這番做派，賀珩心頭便越是厭惡。原本他便就著賀琿一事對孫怡心生不滿，此時聽得她竟藉著賀琿來說這種渾話，心裡頭的厭惡便又翻了幾個倍了。
他冷眼瞧著孫怡，只說道：“若是你下去陪他，他定然很高興。畢竟麼，他這樣愛你。”
賀琿愛她啊，愛到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了。
這話說得譏諷，彷彿一把鋼刀一般的，狠狠扎入了孫怡的血肉之中。賀琿慘死的面容再一次浮現在了她的眼前。
她歪過腦袋，聲音飄渺，毫無定所：“我……我不能死。我還有好多的事都沒有做。我還不能下去陪他……”她的眼睛中泛著水光，然而再也不見得有淚掉下來了。
孫怡木木的轉動自己的腦袋，用空洞的雙眼望著殷婉婷與賀珩。
忽地，她蒼白的面容上綻放出了一朵嬌豔的花。“我啊，還得送你們一一下去見他呢。若是我這麼早的便死了，又怎麼能送你們下去呢？是吧？”
她一笑，賀珩也笑了，只不過這笑容是譏諷的，更是嘲弄的，看待孫怡的目光，更是彷彿在看一個瘋婦人。
“想送我們下去？你想殺我們？”
“是啊……”
賀珩唇角這抹笑意便蕩得愈發的大了，“那麼我又為什麼還要留著你呢？我為什麼不將你趕出去呢？”
賀珩這話說的很輕，又很緩，卻彷彿是一把匕首，緩緩在割著孫怡的皮肉。她並沒有感覺到太痛，然而等她真正反應過來之際，卻發覺，自己的肉已經被割了下來了。
孫怡以難以置信的目光望著賀珩，彷彿聽不明白他這話一般的，“你說什麼？“
“我說，我為什麼不將你趕出去呢？”
這一聲，彷彿天空中的一道悶雷一般的，轟隆一聲，便打得人頭暈目眩。
孫怡盯著賀珩，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荒謬，這簡直是荒謬！
“我是賀家的二少奶奶，誰敢趕我出去！你嗎？你憑什麼趕我出去！”孫怡那雙眼珠子瞬間鼓得老圓，恨不能從眼眶飛出去打到賀珩面上一般的，“憑你嗎？笑話！我是你弟妹，你竟然趕我出去？”
賀珩只冷眼掃著她，並不多言。
“你弟弟屍骨未寒，你竟然趕他娘子出去？”
孫怡不得不承認，這一刻她是慌了。她沒有料到他們竟然還會有趕她出去這個法子——這是她與賀琿的家啊！這是她與賀琿初相識的地方啊！她怎麼可以離開？更何況……
她還未參加賀琿的喪禮。
不能走……不能走……
孫怡在心頭默默唸著這話，抬起頭，便也對著賀珩說道：“你不能趕我走。你沒有資格，不能……不可以……”
“他沒有資格，那麼我呢？”
這一聲，渾厚，不怒自威。
眾人聞聲尋去，只見得大夫人正緩步走來。她面上妝容淺淡，紅唇稍稍抿著，自有一派威嚴。
不知怎的，孫怡一見的大夫人，周身便忍不住的發抖。她畏懼這個女人，便好像是感覺這個女人時刻都會對她不利一般的。
“娘。”
“婆婆。”
殷婉婷與賀珩都沒料到大夫人會突然到來。他們二人此時仍就是攤在地上的，此番見得大夫人來，便想要從地上起來。
然而大夫人卻搶先擺了一擺手，說道：“無妨。我已經知道怎麼回事了。”
一聽得這話，二人心下鬆了一鬆。
說著話，大夫人目光又緩緩落到了殷婉婷這仍淌著血的手上，微微蹙眉，便道：“待會將傷口包紮一下，免得落下疤痕。”
大夫人這廂提醒，殷婉婷這才想起了自己這手上仍有被孫怡簪子扎破的傷口。目光望過去，便頷首說道：“是，多謝婆婆。”
大夫人微微頷首，便將視線轉到了地上倒著的孫怡身上。
她的視線一打過來，孫怡便忍不住周身為之一抖，微微低頭吞了一口唾沫。
大夫人瞧出她的害怕了來，譏諷的一笑，便問道：“珩兒若是沒有這個資格將你趕出府去，那麼我呢？我有沒有這個資格呢？”
孫怡不敢回話，然而嘴唇卻顫抖了起來。
一時間，害怕席捲了孫怡的周身。
“難道說，我也不能？”大夫人眼睛眯了起來，嘴角揚著，笑意很是嘲弄，“若是我也不夠格的話，我想，只有請老爺來做絕斷了，是嗎？”
“不……”孫怡終於開口了。
她咬著下唇，顫抖著聲音說道：“不要……孫怡不想走……”孫怡抬起頭，以一種近乎懇求的目光望著大夫人，哀求著：“孫怡是相公的妻子，不可以……不可以在相公屍骨未寒之際便離開的。”
“無妨。”大夫人說道，“待你之後下去了，好好同賀琿解釋一番便是了。他那麼疼你，定然是會體諒你的。”
大夫人此言一出，孫怡這心頭便劇烈的震動起來。她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是……可是……”孫怡慌亂的想找出一個留下的理由，缺一個也找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