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稱職的爹(1 / 1)
賀津南嘆了一聲,只覺得這手上乏力,便也握不住這筆了。
他放下了狼毫,說道:“我的二兒子,便這麼去了。我的三女兒,也要嫁人了。他們究竟是不是幸福的,我這個做爹的卻是不知的。我也很彷徨。我……是不是做錯了。”
賀津南說完這話,抬起頭,目光落到了賀珩身上。顯然,他是想問問賀珩的意見的。
他於是便又問了一次:“我身為父親,是不是很失敗?”
賀珩直視著賀津南的目光,沉默良久,終於說道:“是。”
賀津南似乎是沒有料到賀珩竟會這麼直白的說明了這一點。雖說他心頭早有了預感,然而這事實真真切切地降臨下來的時候,他到仍有些心頭不舒坦了。
然而他聯絡到賀珩的性子,便也覺得這像是他會說出的話——賀珩這人,他再瞭解不過了,畢竟是自己的親生兒子,若無一丁點的知心知底,那他這個父親便真真是一等一的失敗透頂了。
賀津南便只得苦笑了一聲,說道:“那我這個父親,的確是該自省了。”
說著這話,賀津南便又拿起了這狼毫,遙遙對著賀珩,便說道:“過來。”
賀珩依言過去。
賀津南將狼毫交到了他手中,又指著這寫得密密麻麻的宣紙囑咐道:“這上頭,便是你二弟這喪事的一些具體安排,還有費用支出。你自個兒算一算了。我和你二孃老了,老眼昏花,眼下是算不動這筆賬的了。更何況……”
賀津南說到這裡,摸著鬍子,自嘲地笑了笑:“更何況,我得忙著回去自省了。這些事,還是交由你們年輕人去做吧。”
賀津南這話,倒是將賀珩逗笑了。
他接過狼毫,望著這宣紙上密密麻麻的字,面上不由得浮上了一抹淡而欣慰的笑意。他再一抬頭時,卻見得賀津南已然走到了門口了。
或許是以前都沒有很仔細的瞧瞧賀津南,這番再一看,這才發現,他這背竟然已經有些馱了。
賀珩忍不住出聲說道:“其實,也沒有那麼差。”
得,這話,賀津南權當是在誇他好了。
賀津南腳步一頓,嘿然笑了兩聲,搖了搖頭,這才繼續走了。
賀津南雖走了,然而賀珩這視線卻仍舊是收不回來。
他自己也不知他這是在看什麼。
殷婉婷不由得打趣他:“你既然捨不得,又何必將話說得這麼直白?”
有得她這話,賀珩這才回神過來,睨了殷婉婷一眼,便又將眼底的情緒都抹得乾淨了。他揚了揚眉,語氣仍是波瀾不驚的。
“我只是驚訝於,他竟然會有這般的轉變。”
殷婉婷淺淺一笑,便說道:“人總歸是要有轉變的才是。再者說,新近發生的事,也委實有些多,而刺激人了不是?”
賀珩輕輕嗯了一聲,也不說其他。
殷婉婷便繼續說道:“再者說了,你方才那個小小的‘是’字,又何嘗對公公不是一種刺激了?”
“嗯……可我說的是實話。”
只不過實話傷人。賀珩倒沒將這後半句話說出口。
殷婉婷正走到了這書桌前,與賀珩之間只相隔著一長條書桌。
殷婉婷用手肘撐著這書桌,手撐著臉,望著賀珩,便問道:“你當真覺得公公是個失敗的父親嗎?”
有關於賀津南,甚至於是他家裡人的事,倒是很少聽賀珩說起了。殷婉婷到得此番這才發覺,原來賀珩心頭竟然是對賀津南存了不少的不滿情緒的了。
賀珩興許是沒有料到殷婉婷會突地問出這話來,沉吟了一陣,不答反問道:“你覺得呢?”
至少以賀珩來說,他從小便很少能夠真切的感知到一個“父親”的存在。賀津南總是在罵人的時候出現——不過賀珩從小便是懂事的,是以,他便沒有被賀津南罵的經歷,也便沒有太多與賀津南相處的回憶了。
於賀珩而言,他的成長記憶中,便全是大夫人的影子。無論是教他識文斷字也好,還是給他請大夫看病也好,大夫人都是親力親為,操碎了心的。
賀珩便也覺得,父母應當是這個模樣的。
然而賀津南,向來不是。
賀珩將這個問題拋給殷婉婷,倒是叫她犯難了。她一個方過門的媳婦兒,總不能這般大肆的便來指摘自己公公的不是吧?
是以,殷婉婷便嘻嘻一笑,同他打著哈哈:“你這怎麼能問我?我才過門,同公公見過幾面?哪裡知道他是不是個稱職的爹?”
她說著這話,便衝著賀珩眨巴了下眼睛,笑道:“這個問題,還是得由你這個親兒子來說。”
賀珩說?賀珩說的話,興許都是不好的話了。
他便搖頭失笑,又問她:“那麼你覺得,為人子女,是否可以去指摘父母的過錯?”
這個問題,倒把殷婉婷給問怔住了。
她驚訝的倒不是這個問題本身,而是在於賀珩問出這話了。而這個問題,她自然也是想過的。
她望著賀珩,輕輕吐出一口氣,便說道:“其實……我想起了我看過的一段話:每當我想到為人父母竟然不需要透過考試時,便會覺得恐怖。其實……我也覺得恐怖。”
見賀珩不語,殷婉婷便繼續說了下去:“你想,這世上該當是不稱職的子女多呢?還是不稱職的父母多呢?”
賀珩眼眸轉了一轉,似乎是在思考著殷婉婷這個問題。良久,他忽地一笑,說道:“我想,該當是不稱職的子女的多。”
殷婉婷對上賀珩帶有幾分嘲弄的眼眸,心下忽地略略寬了。她覺得,賀珩此番的想法,興許與她是一樣的了。
“為什麼呢?”
“因為……當子女指出父母的不稱職之後,他們便會變得更加的不稱職了。”
賀珩說罷,低低一笑,拿著手中的狼毫,輕輕點了點殷婉婷的腦門,便笑問她:“殷大老闆,是這樣嗎?”
殷婉婷護著自己的腦門,低低一笑,便道:“不知道,反正我是這麼覺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