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君問歸期未有期（1 / 1）
其實賀家的生意，甚至於他與大夫人之後的養老問題，都不是賀津南所憂心的。他唯一在意的，只怕只有一點，那便是捨不得賀珩。
他知道賀珩這一去，歸期難定，生死未卜。
道理麼，賀津南自然是知道的。賀珩不去西弗，那麼必死無疑。他如果去，尚有一線生機。
賀津南如今所言辭強硬說的什麼屁話，其實賀珩不去西弗，他們也是要面對的。這只是早晚的問題。
只不過賀津南如今臨到老了，忽然耍起了孩子脾氣，偏偏想來個賴賬。只覺得能拖一些時日的話，他便可以當作這些事是不存在的，那些後果亦是他們不需要承擔的。
只是……
這種自欺欺人，賀津南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唉。”
賀津南此時負手立在庭院中。此時已是深秋了，風一吹，落葉飛舞。徒添了幾分寂寥。
“怎麼了？這般憂愁善感？”
大夫人緩緩走了過來。其實她與賀津南風風雨雨走了這麼多年了，對賀津南的心事是瞭如指掌的。
如今賀津南的哀愁，她亦是全部體會得。
賀津南轉過頭來，目光打量著大夫人。他見得大夫人這臉頰是消瘦了許多了，臉一瘦，顴骨便也推高了。她這雙眼窩本就有些凹陷的，此番臉頰瘦下去，倒有一些西域美感。
賀津南如是想著，不由得呵呵笑了兩聲。
大夫人一聽得他笑了，一時間不由得哭笑不得，翻了一個白眼，同賀津南說道：“這麼大的人了，還喜怒不定的？方才你這臉一板，可把兩個小輩給嚇著了。”
一提起方才的事，賀津南這方揚起的嘴角，又耷拉了下去。
他轉過視線，抬眼望著眼前這一棵上了年紀的參天大樹，只說道：“你啊，吃齋唸佛，是好事。不過也注意著自己的身子。你瘦了許多了。”
大夫人是瘦了許多，然而賀津南這也是變了許多了。
從前他是這個家的一家之主，說一不二，但有反駁他的，他便是一頓訓斥。孩子不順從他的，他便是家法伺候。妻子不順從他的，他便言辭呵斥她們。
總之言之，他事不會錯的，錯的全是旁人。
然而如今，賀津南卻並不這麼想了。或許是新近受的打擊大多了，這個年過不惑之年的老爺，終於開始反思自己了。
諸如方才在飯桌上，依照他以往的個性，掀翻了這飯桌都是有可能的。然而如今，他只是一個人走開了。
對於賀津南的變化，大夫人自然也是看在眼裡的。
她此刻順著賀津南的視線，望向了那棵老樹，輕輕一嘆，便問他：“這棵樹，好像我嫁過來的時候，便在這兒了。”
賀津南淡淡嗯了一聲，說道：“我年幼時，便見得他栽在這裡了。”
“他會陪我們一輩子嗎？”
“會吧。樹年紀長，我們活不過他。”賀津南說著，呵呵一笑。
大夫人便繼續問他：“那你要珩兒也陪我們一輩子嗎？”
賀津南不說話了。像個孩子一般的，不說話，便是迴避這個問題。迴避這個問題，便當這個問題不存在。
總而言之，耗著。
大夫人嘆了一聲：“我明白你意思。可是，你更應該明白，長痛不如短痛的道理。”
賀津南仍舊是固執的說道：“可我們只有這一個孩子了。”
“然後呢？”
大夫人這一句“然後呢”問得賀津南猝不及防，他這口還沒來得及合上，然而此時已經沒有別的話可說了。
“你能將孩子帶到土裡去嗎？”、
賀津南別過了臉。他不會的問題，便不想理會了。
只聽得大夫人溫聲說道：“孩子大了，該有他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去處。他來人世間不是為了來報恩的，是來好好過活這一生的。且不說他這一趟去是為了尋醫，即便是為了帶自己的妻子出去遊玩，我也是贊同的。這是他的生活，他有權做主。”
“可我們說他的爹孃。”
“可他還是賀珩。不是賀津南，不是秦嶺，只是賀珩。他不是任何人，便也不需要為了任何人而活。他理所應當地有他自己的生活。”
賀津南說不出話來了。他心頭認可了秦嶺說的話，然而還是固執的裝作看不見。
大夫人感覺到了他漸漸接受了，便也不急著再說。她給他足夠的時間去消化她方才所說的東西。
半響，賀津南大抵是消化乾淨了，又或者是想從別的路子反駁大夫人，便說道：“那你說，賀珩如果走了，我這家產怎麼辦？”
大夫人一聽得這話，倒覺得有些好笑，問他：“難道一開始，賀珩便繼續接受你的生意嗎？”
賀津南一噎，不由得瞪了大夫人一眼。這個女人，這麼多年過去了，怎麼嘴吧還是這麼地毒？
大夫人淺淺一笑，也不同他鬥嘴了，只說道：“這事好辦。方青不是對賀家一直很愧疚嗎？你便索性收了他做義子，叫他幫忙打理便是了。如此，你老來送終的問題也解決了。”
聞言，賀津南不免又瞪了大夫人一眼，噴出一口重氣便說道：“這算是什麼好主意？這廝……我還把生意拱手讓給他！”
“你別急啊。”大夫人淺淺一笑。其實這些事她提早都安排好了的，如今只等這個老頑固點頭了。自然，她知道這個老頑固一定會點頭的。
“我打聽過了，方青本也是個崇尚閒雲野鶴生存的人，淡泊名利，對生意場上的事本也不算太敢興趣的。你要來他來打理，他定然不痛快，卻也定然會同意接手的。你如此折磨折磨他，不也挺好嗎？難道你覺得讓他這麼在外頭逍遙快活一輩子，才是好？”
其實大夫人是覺得，方青這人可憐。他除了信錯了人之外，的確不是什麼惡人，沒做什麼惡事。
然而這個沒做惡事的人，現今卻承受著最為慘痛的懲罰——如今這方家，只怕只有方青一人孤零零的生活了吧？從殷婉婷與賀珩口中，她或多或少地也得知了方青在之後的種種頹唐。
她不想去評判對錯，只覺得方青可憐。是以她向賀津南提這建議，自然是存了私心的。
退一步說，大夫人心頭也瞭解賀津南。她知道，賀津南對於方青並沒有多麼的痛恨，只是賀穗的事，終究讓他難安。
大夫人窺著賀津南神色，此時便又幽幽說道：“難道你想他另結新歡了，你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