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野閒人(1 / 1)
大魏正始十八年,徐州青巖村。
“二十從軍徵,雙老望切切。卸甲亂鬢白,瘦馬不識家······”
悠長的山歌自山下而吟,傳至山上若有若無,如仙音幻語。
一個冷峻而美資的青年將手上強弓和獵來的野兔雙雙扔在山地上,翻身踏上一塊山崖邊的巨石,居高臨下,俯瞰風雲。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古人誠不欺我!”陸漁望著眼前飄蕩的雲,與山下點綴的綠色,不由感慨。
“雖如此,大有大的巍峨,小有小的樂趣。終南隱士身在山,其心長在山之外,終不得山水之意。”陸漁訕笑一聲,跳下巨石,挽起強弓與野兔,沿逶迤的山路大步流星而下。
野草野花長滿在泥路的兩旁,其枝葉上還盛著一滴滴春意的露水,似那東海珍珠。春分剛過,時不時有幾隻蜜蜂嗡嗡地尖鳴,覓食於花蕊,隨著一朵上盤旋,又越去另一枝。泥路的一旁是一片早春的耕田,插著矮小而清脆的央禾。
幾個鄉中村民捆上褲子,穿著粗衣,弓身躬耕于田野中,唱著歌兒,插著幼苗,他說他便笑,甚是快活。一群擺成人字的大雁自南往北飛,越過連片的肥沃與零星鄉民,隱沒於群山之中。
一騎自泥路而來,在刀刻著“青巖村”的青石路碑上勒馬而望。那馬張開嘴,吐出了一團白煙,微微喘息,顯然是自遠處跋山涉水而來,體力不濟了。寧松從馬背上跨下,一腳踩在軟泥裡,閉上雙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人間好時節,千里快哉風。想不到徐州治下還有如此清幽之地,盡得桃花源景。”
“鄉中斜陽去,小兒稚聲罷。木牘無紅妝,祖地添新棺······”
山歌自田間傳來,飄飄然在這清秀山村裡,添了幾分悠遠之意。山歌入寧松耳,如沐浴春風,渾身輕鬆。寧松不由眼前一亮,看著農忙的幾個村民,頗有興致。寧松不顧野草的溼潤,便踏著泥濘不堪的田路朝田間走去,對著一位老伯拱手行了個禮。
“敢問這位老伯,方才見你們所唱之歌頗有意思,不知由何人所創?”
那老伯停下了手中的農活,見來人身穿一身青色長袍,腰間掛玉,頭上束髮戴冠,神采奕奕,貴氣不可言說,儼然翩翩公子之姿。老伯連忙弓了弓身,呵呵地笑著,熱情地說道:“你說這歌呀,是咱村陸漁寫的一首詩,咱們大字不識幾個,見這詩說起來挺順口,便把它編成了歌,唱著它幹活可有勁咯哈哈······”
“原來如此,敢問老伯,陸漁人在何處,可否告知?”寧松再問。
“他啊,住在那邊,柳樹旁邊就是陸漁家。”老伯朝著一個方向指了指。
寧松跟老伯道過謝後,便朝所指之地而去。青巖村裡,幾十戶人家,阡陌交通。一棵柳樹長在小河邊,細長的柳枝隨春風小心翼翼地沾著水面,猶如蜻蜓點水。柳樹旁有一草屋,屋前是一片由木欄圍起來的前院,院子裡有一口井、一個石磨和一間草廬。
“應是這裡,陸漁,陸漁······”
只見木門緊閉,寧松敲了敲門卻久無人應,朝木欄縫隙間望入,裡面靜悄悄的。
“莫非不在家,還是高臥榻上,不知日月罷了。”寧松尋思一會,眉頭鬆開,嘴角輕揚。
“榻上非久戀,日月我向足。你以為我像你那樣麼,說起打盹還不羞愧。”
一把鏗鏘有力的聲音從寧松背後傳來,似那洪洪大江,延綿不絕。寧松微微一鄂,便喜上眉梢,大笑轉身,向來人踏近幾步,施了個禮。一個有幾分英武又有幾分儒雅的青年,左肩背弓,身後掛箭,右肩扛著一隻獵來的肥碩野兔,身穿黑衣繒衣,大步踏來。
“寧松,好久不見!你是怎麼找到我?”
“陸漁,你讓我找得好苦,原來是躲在這清幽之地偷得浮生樂,逍遙自在,令我好生羨慕呀!”寧松故作訕笑。
陸漁走近,將野兔放下。打趣道:“侯門之後,也羨慕我這山野小民,這真是稀奇。”
寧松咳了一聲,“你不會就讓我站在門外吹著風,跟你閒聊吧。”
“哈哈······請進!”
陸漁推開木門,領著寧松進了草屋。草屋裡擺設極為簡單,一張木榻,一張書案,一張木架,還有一些生活陳設。
“山野陳設簡陋,唯有一茶以待。”兩人相對席地而坐。陸漁燒開一壺水,沏了一壺茶,給寧松和自己倒了杯。
一杯茶畢,寧松雙眼放光,不禁讚道:“此茶甘甜,口留餘香,倒是清遠。”
陸漁問:“好喝嗎?”
“世上有名的茶我也喝過不少,這個喝起來也有其獨特的地方,確是上品。好喝!哎,這茶叫什麼名字?”寧松意猶未盡。
陸漁聞言,便提起茶壺,再給他倒滿。“這茶是我自己種的,沏茶的水,取自院子裡的深井。此地山清水秀,種出來的茶葉也沾了點靈氣,配以清甜的井水,煮出來的茶不是名茶,勝似名茶。所以,這茶,無名。”
“不會吧,這麼好的茶竟然無名!你也是熟讀詩書,名列風雅,賜名如此雅事,何不為之?”寧松拿起茶杯的手停住,連忙放下茶杯。
“你不是說我臥榻高睡,不知日月麼,當然是忙著打盹,沒空提筆咯。”陸漁半倚著身軀,斜眼笑對。
“去你的,說真的,趕緊起個名吧。要不,我來?”寧松眼珠一轉,顯得聰慧,這時的他,完全不像個飽讀詩書的文人,更似個處處充滿狡黠的商人。陸漁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自有灑脫之意流露,如一個看透紅塵的修士,顯得風輕雲淡,似是一切皆不在意,又似一切皆在意。
寧鬆起身來到書案處正坐,提起筆蘸墨,望著那杯未飲的茶,又望著案前那張空白的黃紙,神采奕奕,獨自思緒。此時的他,又與安靜祥和的山野融合在一起,氣定神閒,巋然不動,剛才的狡黠彷彿只是錯覺,他又成了以柔濟剛的文士。
寧松大手一揮,“子瓜茶”三字躍然紙上,其字遒勁而鋒利,不見圓融。寧鬆放下筆,將紙張拿起,回到喝茶之處,席地而坐,將紙張遞給陸漁。
“子瓜茶?”陸漁接過一看,眉頭一皺,很快舒展開來,揚起嘴角說:“真是文思敏捷,佩服!”
“此名如何?”寧松直直望著陸漁的臉,此話說得意味深長。
陸漁將黃紙放下,不慌不忙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再緩緩地放下,說:“寧松,你是說我在這裡住得太舒閒了,該挪挪位置咯。”
“哦?怎麼說?願聞其詳!”寧松也不慌不忙地拿起杯子,小吹了一口氣。
“子瓜者,孤也。”
兩人皆目視著對方的眼,寧松的嘴唇已經貼著茶杯的邊緣,在等著陸漁說下去。
陸漁繼續說:“所寫三字,其字落筆遒勁而犀利,不見圓融。你對我在此安生,怕是有所微詞吧!”
寧松聞言大笑起來,飲下這第二杯茶,讚道:“不愧是陸漁,眼力、文思皆讓人驚訝。不錯!自四年前清州城一別,你我未見一面。今年伊始,我就一直找你,直到今天我找了你足足三個月。”嘴裡雖是抱怨,但寧松臉上並無一分不忿。
“才三個月,我還以為你孜孜不倦地找了我數年,讓我白感動了。”陸漁調侃起來。
“你想得再美,你也成不了絕色佳人。”寧松反擊道。
陸漁哈哈一笑。
寧松把身體向前一仰,“好了,言歸正傳,我來找你,是為了實現當初的志向。”
“你跋山涉水而來,想必腹中飢餓,我們先飽餐一頓再敘,怎麼樣?”陸漁打斷了他的話語。
“當朝政治不明,綱紀敗壞,貪墨成風,以致於民間或乘機行惡或受迫為亂之人事不斷,此正是彰法彌亂,廓清環宇之時機。你我皆受教於楊老先生,承學於法家。法者,為治也!如果在山野之中,安度餘生,那不是辜負了所讀之書,辜負了楊老先生的諄諄教誨?”
陸漁對寧松此番言說絲毫沒有感到意外。當年同窗共讀之時,寧松便總把學以致用掛在嘴邊,常常拉著陸漁說一起大展拳腳云云。那時的陸漁也是個狂熱少年,腦光一熱,就答應了。因而兩人常常抱在一起,高談闊論,加上性格相投,逐漸成了好友。
“你都去過哪些地方?”陸漁沒有回答寧松,反而問他。
“此話是何意?”寧松眉頭一皺,對陸漁的反問不甚明白。
“少時,我跟隨父母從渭州一路逃難到徐州,期間經歷過兵災,也經歷過天災。自楊老先生駕鶴西去後,我去了一趟池州和清州,以及南境數州,曾看見清廉的官吏為了救濟災民,開倉放糧而被賜以死罪,曾看見任俠義士為救百姓被亂兵流寇殺害,也曾聽聞諍臣言官上書揭發小人而慘遭屠戮。”陸漁直勾勾地看著寧松,說得風輕雲淡,好像這一切都與他無關的樣子,他只是一個事實的轉述者。
寧松道:“如照你所說,事不關己,明哲保身方為正理?”寧松語氣冷了許多,顯然對陸漁的態度不可置信。
陸漁沒有回答,自顧喝著茶。
寧松訕笑,道:“笑話,怕的話,何必枉費兩年光陰。當年你我同在楊老先生門下時,對於求學的痴迷,陸兄可遠在我之上,怎麼多年未見,反而顯得膽小起來!”
“寧兄,你久在帝都,不知是否清楚帝都糧價多少錢一石?或者,想必你來徐州已有些時日,不知你知道徐州哪一縣的糧價?”陸漁問。
“我······這個問題和我們今天所討論的事有何關係?”寧松剛想說話,就好像被噎住一樣。
“我記得寧兄當初總是嚷嚷著守法兼禮,天下大同,怎麼今天盡說法而不提禮?”陸漁接著說,想將話題扯開。
寧松也是聰明人,很快就明白了。“我是問陸兄應不應秉法而出,而不是法和禮之爭吧,陸兄可真會顧左右而言他。”
“哈哈,我只是個山野小民,寧兄太看得起我了。你我今天相聚也不容易,既然好茶當前,當祭楊老先生。”陸漁倒滿一杯茶,站了起來,邀請寧松。
寧松最是敬愛楊慎,想當初,只因京中某個紈絝子弟說了一句楊慎的壞話,寧松當場發火將其打得頭破血流,震驚帝都。從那一刻起,人們才明白,原來那個溫文爾雅的青衣公子也是會發怒的。寧松也倒滿一杯茶,盤身而起,和陸漁一道,跨出庭院,朝楊慎長眠之地的方向跪下,將茶橫灑於地,以祭奠恩師。
二人皆面色肅穆,不論是陸漁還是寧松,泫然欲滴。
祭奠畢,二人站起。陸漁想著見面不易,而且他是自己要好的朋友,彼此之間很投契,也該好好聊上一聊了,便說:“初來青巖村,你要不要住一陣子,領略一下這裡的大好風光?正好我這草屋還有一間床,是平時我的小妹來玩耍時睡的,你便睡那吧。”
“唉!也罷,今日之事留於他日再說。我倒要看一看,這裡究竟有什麼好,竟然把你捆紮得動也不動。”寧松嘆了口氣。
“哈哈,這才對嘛。我今天打得那隻大肥兔,你看見沒,至少有五斤重,今晚我把它烤了,讓你嚐嚐我的手藝。”陸漁重重地拍了下寧松的肩膀,連捉帶推將他拉進了草屋。方才的針鋒相對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從相識開始,二人便是吵吵鬧鬧,遇到學問上的分歧更是爭得臉紅耳赤,吵過後又親密無間,一往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