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熒光之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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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皓月當空,雲淡風輕。柳樹搖曳著潺潺的小溪流水,似是應和草屋中人的夜語。青巖村一片寂靜,村民早已入睡,整個山村乃至方圓十餘里的山野陷在墨色中。一絲微弱的光焰從草屋裡散發出,就如地上的星。

陸漁半倚在牆邊,把頭靠在窗鉉處。地上鋪了一張涼蓆,中間擺了個書案。陸漁和寧松分躺在兩頭,姿勢隨意,完全沒有了平日的風度,就好像當年住在一起時那般,無法無天。

寧松轉過頭,將手中書本放下,正對著燭光,活動了下身體,伸了個懶腰,看到陸漁聚精會神的樣子,不禁咳嗽了一聲,說:“你聽說了嗎?”

“聽說什麼?”陸漁背對著寧松,憑著燭光看書。

寧松說:“前幾日,我路過廣陵時,在某間酒樓無意中聽到,南邊一個州出了亂子。朝廷已封鎖了官道,嚴禁周圍州縣的人前往那州。”

“哦?聽起來挺嚴重的,你可知發生了什麼事?”陸漁依舊看著書,淡淡地說。

“你猜吧!”寧松扔下書本,顯然是對陸漁愛理不理的態度置氣。

“瞧你這個樣,反正我不猜,你最後還是會說的,我何必白費口舌呢!”

寧松聞言,臉上頓時充血了一樣,指著陸漁,卻大笑起來。“哈哈,陸漁啊陸漁,你這個性子果然是變不了啊!”

“貧賤不能移嘛!除非你寧大公子給我銀子花花,有銀子了,不貧賤了,自然就能為你移一次。”陸漁翻過身來,依然靠著牆邊,給寧松一個“你懂的”的眼色。

寧松啐道:“能把要錢說得這麼清新脫俗,也只有你了。”寧松立馬敗下陣來,“好吧,我說。魏梁邊境出了瘟疫,朝廷想封鎖訊息,以免人心惶惶,造成恐慌。可是這麼大的事,遮是遮不住的”。

聽到瘟疫,陸漁倏地變了變臉色,緩緩抬起頭。“瘟疫?魏梁邊境,莫非是建州?”陸漁想著,試探地詢問寧松。

寧松點頭,對此他也是憂心忡忡,因為出使建州抑制病情的天子特使,便是他的父親成侯寧真。說起成侯寧真,就不得不說寧松的祖父烈成侯寧責了。

寧責原來是大魏徵西將軍,高階武官。滅夏後因上書元商“收士族中正之權,選賢能以治故夏”而被士族所忌恨。當時大族申氏和蔣氏聯合密謀,趁大梁成州反賊俞江作亂攻打守軍之際,舉薦寧責前往征討大梁成州。寧責出征後,屢戰屢勝,將要奪地時,軍糧被申氏蔣氏斷了。最終,寧責戰死成州,被追封為烈成侯,並授以世襲罔替的尊榮。

太平三十八年臘月,魏宣帝元商駕崩於正德宮。第二年,元商第五子元攸繼位,是為當今魏帝。為避魏帝字繼烈的名諱,大魏改封寧真為成侯,保持世襲罔替不變。

陸漁扔掉手中書,慢慢顯得沉重起來,“建州發生瘟疫,民生疾苦加深那是必然的,最怕的就是大梁趁火打劫”。

“大梁?你的意思是說?”寧松想了一會,眉頭一沉,想到了陸漁所指的意思。

“越壘軍行營就駐紮在建州,希望瘟疫沒有波及到軍營。魏梁邊境,特別是南境三州與建州的交界處一直是敏感之地,稍有火花,就很容易釀成衝突。”陸漁一提到南境三州,就顯得魂不守舍,心事重重。

“被你這麼一說,我就更加擔憂了。父親作為天子特使被派往建州賑災,希望一切相安無事,平安歸來。”寧松低沉地說,是在祈禱,也是給自己一點安慰。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陸漁掃去自己的陰霾,拍了拍寧松的肩膀。

兩人靜靜靠在窗前徹夜長談,夜,越發深邃,窗外涼風陣陣。一輪高傲的圓月懸掛夜空,灑下清幽的白光。空山渺谷,萬物無聲。

這個夜晚,註定是難以入眠之夜。五年未見,能說之事猶如那滔滔江水,倒弄不盡。從少年生涯到五年間各自的經歷,從民間風土人情到大魏帝都風華,從稗官野史到時政弊端,無所不談。最後,實在是兩人的一雙眼皮變得大山那般沉重,方在深夜睡去。

夜盡天明,陸漁早早便醒來了,在自家前院裡挑水。前院還有一小塊地種了青菜,為避免單調,陸漁還特意栽了三株梅花。陸漁挑好一桶水,用木勺子給青菜澆水。

“你竟然在種菜!”惺忪的聲音從陸漁背後傳來,顯得中氣不足。

陸漁剛好澆完桶裡的水,直了直身體,側視著寧松:“你醒了,昨晚睡得可還好?”

“還好,這裡安靜祥和,彷彿連心也靜得停止了跳動一般。”寧松長長地吸了口氣,用餘光颳了陸漁一眼,說出的話也好像染上了清晨早春的風,涼颼颼的。

陸漁彎了彎嘴角,將木勺子扔到桶裡,自顧著提桶放到水井邊,撿起橫擺的一把鋤頭忙起了鋤地。對於寧松的話,沒有回答他,假裝沒有聽到一般。

“怎麼學起劉皇叔了,人家種菜那是韜光養晦,不是虛度光陰。”寧松再說,想慢慢激他。

“山野小民,當然做山野之事,不種菜,想餓死麼!”陸漁絲毫不為寧松的話語所激動,說出的話不抑不揚。

寧松見他那個樣子,感覺無從下手。忽而,寧松看見那菜地邊栽著三株梅花樹,長得甚是有生機,朗目一翹,便靠了過去。寧松仔細看著其中一株,目光從樹幹到枝椏,再從枝椏移動那粉色的花瓣。心下一動,將手伸到其中一朵,觸控著花瓣。

“這梅花長得生機勃勃,鮮豔欲滴,與腳下的青菜一紅一青倒相互映襯。”寧松讚道。

“拿青菜和梅花比,這倒是從未聽過,虧你想得出。”陸漁鋤地的速度慢了慢,看了眼梅花,繼續鋤地。

“青菜怎麼了,梅花只能看,而不能吃。青菜雖平平無奇,卻填飽你肚子,解你飢餓。你不是總說自己是山野之人嗎,山野之人不愛菜,豈能算是山野之人?”寧松好像是捉住陸漁的弱點一樣,對著眼前的梅花侃侃而談。

陸漁停了下來。“哈哈,寧松,難得你能對一株梅花有如此興致,你學富五車,給它賦詩一首?”

寧松沉吟了一會,圍著三株梅花信步而走,不久一首詩便湧上心頭。

“院角三支梅,送冬暖春來;

“青菜腳下友,乃生暗香授。”

陸漁拍著手掌,讚道:“好詩,青菜是梅友,梅便散發芬香反哺給青菜,可真是妙語。你這詩叫什麼題目?”

寧松不假思索,“這詩叫青菜與梅”。

“哦?青菜與梅?”陸漁聽到這個題目一詫,接著展顏。“好好好,簡單粗暴,又不失風雅,寧松,看來你的書沒白讀。”

寧松卻嘆了口氣,搖著頭說:“唉!梅花懂得一香報好友。可是我呢,實現抱負,只能靠自己一個人咯!”

陸漁想起了一件事,便問寧松:“寧松,我記得你母親的生辰快到了吧?”

“我母親生辰是下月十六日,今天是三月十八,算上時間還有二十八天。陸漁,你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寧松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從徐州到帝都再快怎麼也得一個月,你怎麼不早回去給你母親拜壽!”陸漁心算了其中的日期,發覺時間來不及,便心下一急,趕緊催促他道:“現在啟程回去的話,途中少住店,走薛縣,跨祁岷山,還有可能趕得及,快走吧!”

誰知寧松聽後不以為然,搖了搖頭,說:“家裡還有長兄和三弟,有他們在,母親也能享天倫之樂,我此番前來,是想找你一起入世,共展抱負。”

“你······你怎能這樣,父母生辰這麼重要的日子,作為兒女的,只要不是實在難以抽身,必須回去膝前盡孝,這是孝道!”陸漁被他氣得不輕。

“你答應我,我就回去,不然我就一直待在這裡,直到你答應為止!”寧松昂起頭,撇開腳步。

陸漁差點沒吐出口血,沉默良久,然後將鋤頭用力往地上一拍,將它定在土裡。“寧松,我明確跟你說了吧,以前我也曾覺得以法治天下,官吏百姓人人尊法守法,上下井然有序,國家才能大治。”

寧松踏出數步,直視陸漁:“那你為什麼不出來一展抱負,卻推諉不前?”

陸漁目視著寧松,散發出自信而高傲的氣勢,說“因為如今現實告訴我,要實現這個目的如登蜀道難如上青天。不信你可以到各地去走走,看看沸騰之勢,足以溶鐵化金。以你我二人之力,想實現這個抱負是不可能的。蚍蜉撼樹,那是自不量力,最終的結果只會是飛蛾撲火,自取滅亡!”

“以你我二人之力不行,可聚集廣大同道。我就不信,天下之大,沒有幾個同樣抱以重肅法紀願望的有志之士!”寧松咄咄逼近陸漁,堅韌熱忱之色盈滿於表。

“就算有這麼幾個,你覺得,誰能保證一定會成功,又有誰能保證不會招來殺身之禍!”陸漁反駁他。

“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士人當懷家國天下,豈能做大事而惜身?倘若如此,真是懦夫所為!”寧松側開身,望著清澈的天空。

“哈哈,寧兄果然是義士,我自愧不如啊!本人有小妹一人,父母二人,還需打獵賺錢照顧他們。小仁尚且未能做到,自知才低德薄,大仁就不奢望了。”陸漁大笑起來,笑聲中多了一點嘲諷的味道。

陸漁接著說:“說到底,腐敗成風,法禮淪喪也是從士族中起,從而殃及平民。寧兄擁有這麼好的口才還是回你的紅粉金銀地,勸勸你們那些官大人吧,就不要在我這個山野小民身上白費口舌了!”

“陸漁,你當真要捨棄你的志向,罔顧當初曾許下的諾言?”寧松冰冷地看著陸漁,語氣不善。此時的寧松覺得面前的這個自己的好友,是前所未有的陌生,陌生至讓他完全不認識了。

陸漁朝寧松躬身,雙手合攏行了個禮,沒有說話,意思不言而喻了。

寧松哼了一聲,面色泛紅,身體熱得風吹不走,閉上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很新鮮的空氣,可惜流不到外面去,孤芳自賞便不是芳。陸漁,我奉勸你一句,你把你書案上的書全燒了吧”。寧松再將目光投到那三株梅花上,伸手指著它們說:“它們長在這塊地上真是委屈了!”

說完,寧松向陸漁躬身,也合攏雙手行了個禮。禮畢後,轉身一揮衣袖,大步走出院子。陸漁目視寧松遠去,雙眸裡盡是複雜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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