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友兮友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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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松在門外解了拴在柳樹上的韁繩,翻身躍馬去,望了眼草屋的方向,心中五味雜陳。疏眉隱有霧汽,似蓋了橫江鐵索,再也沒有了來時的瀟灑隨意。寧松仰天一嘆後,一揮長鞭。駿馬嘶疏鳴,躍起雙足凌空而起,像羽箭般策馬而去。

柳條隨撲起的風揚起,似在送別那個青衣公子。

友兮未柳,友兮驥遠!

清脆的馬蹄聲漸行漸遠,迴盪在幽幽山村,茫茫田野,巍巍後山,乃至空空草屋。陸漁不知何時出了前院,屹立在柳樹旁,眺目望著那騎塵土飛揚的青色絕塵。由始至終,陸漁沒有挽留寧松,因為他早已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那個壯懷激烈、少年意氣的子衿了。

“君如系帆之舟,鄙若不見之渡。寧松,對不起了!”陸漁折了一支柳條,踏近小溪,伏低身將柳條放到水面。陸漁直起身,目送著柳條瞬間被清水打溼,隨著蜿蜒曲折的小溪流水飄蕩而去,眼眶上不知何時披了薄薄的水霧。

“二十從軍徵,雙老望切切。卸甲亂鬢白,瘦馬不識家······”

“鄉中斜陽去,小兒稚聲罷。木牘無紅妝,祖地添新棺······”

悠長的山歌又在青巖村響蕩起來,村民們肩扛農具,挽袖捆衣又開始了一天的田野農活。

陸漁往草屋返去,關上柴門,回到屋內,收拾涼蓆書案,做完雜務時已臨近正午。陸漁將一本本翻開亂擺的書合攏上,然後疊好整齊地放回書架。很快,就剩下一本《山居遺軼》散落在木榻。陸漁伸手撿起它,忽然一封信件從書本上夾縫裡掉落地上。

陸漁眉目一動,撿起此封信,思緒回到了半年前。

半年前,陸漁父親生日,陸漁進青巖縣為他祝壽。一家人夜晚吃飯聊天,至深夜時,父親卻獨自一人來到陸漁的房間。那時父親的表情是陸漁自記事以來看過的最嚴肅的一次,像是有大事將要發生一般。父親那晚交了一封信給陸漁,陸漁拆開看後,頓時如觸電般抽起身來,一臉不可置信。

“我還一直找不到這封信,原來竟把它放在了這本書裡。”陸漁自語。這是一封對陸漁來說極其重要的書信,甚至比生命還重要。之所以拒絕寧松的邀請,陸漁實在有苦衷,對寧松所說的不假,而這封信的內容也讓他心亂如麻。

陸漁從沉思中歸來,眼神落至手上的《山居遺軼》上,覺得此書陌生,再細細往回想,確認自己實沒看過,“難怪封面泛黃陳舊,想必是壓箱底”。心下一動,來了少許興致,陸漁便翻開此書,胡亂一看。不看則已,一看陸漁就漸漸沉入其中,如雙腳陷入泥潭,越動越陷入,不動也難耐。

這是一本記載了天下間失傳了的精絕兵法之兵書,有戰陣、將略、用勢、地形、天道五部,各部又有數篇。其中之奧妙,晦澀難懂,非一時可以讀透。用著詩文的書名,卻是一本兵法策略,真是怪哉!陸漁屈膝盤坐在書案前,一頁頁地看下去,眉頭皺了又展,展了又皺,足足過了一個時辰,卻還是巋然不動。

一聲春雷乍起,如敲擊大鼓,撕了天空。窗外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颳起了白漫漫的煙幕,將前院的菜地、三株梅花、深井、草廬,以及遠處的柳樹、田野揉在了透明朦朧的水霧裡,分不清誰遠誰近。春的時令,春雨很輕微,潤物細無聲,打溼了草屋窗門,飛濺的水滴彈到陸漁的面頰上。

陸漁被春雷驚醒,方才依依不捨地放下兵書,直起身緩緩走至窗邊。看見遠處的田野,村民戴著箬笠,身披蓑衣,依然躬耕不輟,不禁為之動容。陸漁英目一翹,偶然間覓得了一佳句,頓時飛快回到書案,攤開黃紙,提筆蘸墨,大手一揮。

“青巖山前新禾美,念其長成夏來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寫完詞句,陸漁隨手將筆扔在書案上,也不顧墨水沾在了案上,雙手拿起黃紙,目光由左往右一掃而過,露出了個滿意的淺笑。拿著黃紙站起來後,圍著書案轉了一圈,最後停在窗邊,目光卻轉向了外面。

“這樣活著真好,無拘無束,雖為生計而奔波,卻少了勾心鬥角。”陸漁頗有所悟,突然又想到了寧松。想起他走時一騎絕塵,一襲青衣,不知有沒有被這大雨打溼,也不知途中是否找到避雨之地。最後,卻嘆了一口氣,“寧松,你我人各有志,對錯又有誰能說得清呢”。

這個時候,他又想起了在清州遊歷時所遇到的一件事。當初,陸漁剛從楊慎處出師,學成遊歷附近數州,首選之地便是清州。在清州閬中居,發生了一單命案,死者是清州刺史郭解和都尉餘殷。二人的死狀極其蹊蹺,他們相對而坐,各握一把長劍刺入對方的胸口,割破動脈流血而亡。官府最後的結案陳詞為二人因私怨而相互大打出手,最後不慎俱亡。這樣蒼白的陳述,陸漁自然是不信的,相信只要是有見識的人也不會相信如此荒唐的理由。

一人為刺史,一州官吏之首。一人為都尉,一州武官之首。二人皆身居高位,自然不會為尋常小怨而動殺念,惜身保命,為官之道怕是早已深入骨髓。能讓二人以命相博的,肯定是涉及重大利益的隱情,可能還危及身家性命。陸漁暗中查訪了一番,果然發現了隱情。這個郭解為官清廉,因查到了某單重案的證據,傳信於朝中某一大官,不幸信件被餘殷所截下。餘殷貌似涉及案中,不得已暗殺郭解,最後雙雙斃命。三天後,郭解全家罹難,死於一場火宅,整個府邸化為白地。官府最後的結案陳詞竟然是府宅下人燒水不慎走水,真是一次比一次荒唐。

陸漁將手中黃紙放回書案,對於寧松的性子他是瞭解的,決定了一件事就去做,就算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說實在的,陸漁對於寧松的這種一往無前、心懷高遠的志向和決心打心底是佩服的,只是又隱隱生了一絲擔心。

陸漁在書案前半躺著,似是有些疲乏,不禁閉合了雙眼。腳一伸,“砰”!不小心踢到了木架,把上面放著的木笛子晃了下來,摔在地上。“嗯?”陸漁雙眼眯開了一條縫,隱約覺得腳下碰到什麼東西,撐起身來一看,原來是木笛子掉了。起初,陸漁並未在意,可是餘光一瞄卻發現管子裡塞了一卷紙。

陸漁將木笛子撿起,將那捲紙抽出開啟一看,上面寫著“一晚的徹夜長談,我很慶幸你的心性未曾改變,遺憾的是你已有了新的信念。人各有志,你我共勉。莘樓杯中酒,他日與君嘗”。這字條是寧松清晨起來時所寫下,字跡一下就被陸漁認出來。

原來一晚相談過後,寧松早已明白自己說動不了陸漁,故而寫下此字條。只是他不死心,還想再試,離開前故作嗆怒,目的是為了激怒陸漁,讓其能安居於青巖村不必為他感到抱歉,同時也是堅定自己的信念。陸漁將字條貼在手掌心,如握至寶,嘴角一揚,欣然一笑,嘆道:“你說我心性未曾改變,你又何曾改變,好一個霽月清風,闊達君子!”

陸漁伸了個懶腰,給自己倒滿了一杯茶,小酌了一口,不知怎地,感覺這茶喝起來比昨天味道更好,至於好在哪,恐怕連他自己也不清楚了。陸漁再次翻開《山居遺軼》,沿著先前那頁看下去。

“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糧不三載;取用於國,因糧於敵,故軍食可足也······”

順著書本看下去,陸漁細細嚼其中的意思,越想越發覺其理甚是精妙。“善於用兵的人,兵員不會徵集兩次,糧秣不會運輸三次;軍需自國內採用,糧食就在敵國徵集,所以軍糧就足夠用了。”看到精彩處,陸漁暗自叫絕,把自己的理解侃侃而談。“說得好,鞭辟入裡!究竟是誰寫的此書,我倒是很想知道!”陸漁感概萬千,對《山居遺軼》的作者感到好奇,眉宇間不難看出其流露的敬佩之意。

春雷早已消去,春雨也停歇了。此時的窗外風景如畫,一場雨水洗脫了汙垢,一切的景物變得嶄新。清新的空氣溜了進來,把草屋燻得好像也洗了一場雨那般,清新怡人。瓦爐兩根木柴燃著熊熊的火,被架在上面烤的鐵壺彎嘴冒著熱騰騰的白氣,時不時一潑滾滾熱水傾洩而出,灑落至瓦爐柴炭中“沙沙”作響,燃起煙幕。

此時的寧松因避雨來到了官道上邊的一間酒肆,正喝著一碗熱茶,面前擺著三五小菜。寧松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使勁地嚼起來,然後重重地將雙筷子拍在桌上。臉上有些許不忿,抱怨道:“這個陸漁,虧我山長水遠地跑過來找他,說得我口都幹了,還像個龜殼一樣,縮得動也不動,油鹽不進!”

酒家小二從旁走過,稍微聽到寧松的話,熱情地問:“公子,你有什麼事需要小的幫忙嗎?”

寧松側目一鄂,停頓數息,然後怏怏地說:“沒事!”

“哦······那我走了。”酒家小二應了一聲,正要離開。

“慢著!再給我來壺熱茶吧!”寧松又吩咐酒家小二。

“好吶!”酒家小二應著,連忙拿起茶壺小跑回去,不一會就提著加滿了熱茶的茶壺小跑回來。

寧松大口喝著熱茶,詛咒道:“陸漁,讓你膽小!讓你膽小!我詛咒你喝茶噎著!”

陸漁一邊看兵書,一邊給自己倒了杯新燒開的熱茶,靠向唇邊酌了一口,猛然額上青根驟起,是茶水太滾燙了。

“咳咳······”

陸漁連忙將茶吐出了,舌頭燙得左右搖擺,小聲噓道:“寧松又在咒我?!”

見春雨已停,小憩過後精神充沛,寧松付了茶飯錢,躍身上馬,一揮長鞭,消失在酒肆路邊。酒肆門前長杆穩如磐石,黃旗招展,獵獵作響。可謂是,雨歇琢虹橋,人行酒旗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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