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梅花如殷(1 / 1)
陸漁單臂撐著下顎,坐在書案上閉目養神。一隻白鴿撲翅飛入,落在書案上,扇動雙翼跳了幾下後,側著個鳥頭,用個大眼睛盯著陸漁。陸漁見到白鴿微微一詫,然後笑顏逐開,試著問它:“莫非你是大師兄派來的?”
白鴿眨了眨眼,低沉地尖叫了聲。也不知是不是聽懂了陸漁的話,矮了矮腦袋。陸漁捉起白鴿,果然發現它的小腿上綁著一根木管,木管裡有張小紙條。陸漁不禁眉頭一沉,雙唇微閉,琢磨著大師兄此時送信來可有何事。抽出小紙條,開啟一看,倏地拍案而起,臉色突變,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什麼!”
商昭從池州送來急信,說師傅左鶴溪病入膏肓,臥病榻上已十餘天,水米難以入口,怕不是好兆頭,於是急喚陸漁趕來池州,以防不測。陸漁在離開楊慎一年後,拜入左鶴溪門下,時年十八歲,在池州學習武藝兵法三年。師傅左鶴溪可不是尋常人物,曾是大魏鎮南將軍,鎮守南境三州多年,擊退大梁多次北犯,後應詔跟隨魏宣帝元商滅亡殘暴不仁的大夏赫連氏政權,受封翊軍侯。晚年隱居在池州,收徒三人,教授武學兵略,不理紅塵。
記得上次離開池州時,陸漁於池溪拜別師傅,左鶴溪親自為陸漁演示高絕槍法,大喝三碗酒,豪爽幹雲,身骨硬朗如山松。在陸漁的印象中,師傅左鶴溪一直是個赤膽忠心、虛懷若谷,有朗朗風骨的人物。雖是嚴師,卻以信義交朋,以威信治軍,待陸漁三人,更是仁慈與剛烈並重,對陸漁更是傾囊相授!
“師傅到底是年歲已高,上次離別時我就勸他少飲些酒。哎!”陸漁長長地嘆了口氣,雙眼裡露出擔憂之色。連忙寫了信,表示自己儘快趕來池州,然後捲起塞進木管,捉起白鴿到窗邊一拋。白鴿撲翅,飛離草屋,朝天空而去。
陸漁寫好一封信放在榻上,以免小妹陸瀟來時找不到自己而著急。寫完信後,連忙收拾好一些衣物,包成包袱,捆在背後,順手抽出藏在枕下的劍,開了柴門。在草廬處牽出一匹黃驃馬,一個漂亮的姿勢躍上馬背,正欲揚鞭,這個時候一支利箭破空而來。陸漁一驚,一勒馬韁,使黃驃馬前足騰空而起,躲過了這支箭。
“誰?出來!”
陸漁警惕地注視著草屋屋頂的方向,握緊了手中劍,以防來人再次暗中偷襲。風吹過草屋屋頂,沒有任何的異常,因為下過雨的原因,黃草染了水分量變重,連平時常有的“沙沙”聲音也隱得無蹤。一支暗箭再次射來,這次是來自木欄的背後,穿過縫隙,直指陸漁的頸部。
陸漁劍眉一沉,冷光一閃,往後仰了仰身,目視著暗箭從自己眼前呼嘯而過。陸漁甚至能看到上面雪白的羽毛和三角箭簇泛出的冷光,在它越過馬匹上方位置時,一把捉住箭矢,然後側身對著那面木欄的方向,將箭矢丟擲。箭矢往回射,如閃電般迅速,甚至快過了弓的彈力。
“啊······”
慘叫聲從木欄外發出,一潑鮮血灑到縫隙兩邊的木樁上,鮮豔刺眼,比院子裡的三株梅花還豔麗。
三個身穿粗衣,村民打扮的男子翻過木欄,在泥地上一個翻滾後,弓腿俯身併成一排。同時從柴門衝入三個同樣的男子,皆手拿利劍,看著陸漁如一個死人。
“你們是何人?”陸漁環視面前現身的六個人,眼神卻警惕地注意著右側草屋的方向。這六個人雖是村民打扮,但他們眼中流露出的兇悍與真正村民的淳樸迥異,而且體魄健壯且相近,顯然是一個地方訓練出來的殺手。
“殺你的人!”
六人中一人冷冷吐了句,毫不拖泥帶水,持劍便刺來。身後的二人一同動手,出手的時間不過相差毫釐,顯然是訓練有素,頗有默契。柴門一邊的三人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動手,和那三人交叉攻向陸漁,試圖一擊必殺。
陸漁並未把他們放在眼裡,只見他微微昂首,劍眉一挑,騎於馬上往下斜目,頗為不屑的樣子。“青巖村多山少水,正好我的殺魚劍久未沾血!”陸漁一勒黃驃馬,凌空而起。黃驃馬嘶鳴,往前重重踏足,將柴門方向三人逼退。陸漁再一揮殺魚劍,格擋開木欄方向三人刺來的劍鋒。“呯!”的三聲連續金屬撞擊聲響起,清脆如撥琴絃。
陸漁左手手掌攤開,壓在馬鞍上,身軀高高躍起,在空中兩個旋轉後翻身落馬,成醒獅截擊之勢橫劍於後,星眸鷹揚。前與右六人皆舉劍以待,欲再次交叉殺來。
草廬上黃草經歷了春雨,沾了雨水,溼潤如青,細微水流正快匯聚成一滴滴水從廬子邊緣落下。一滴水珠成勢而下,同時六人劍鋒一動,一邊瞄準陸漁腰部,一邊直攻陸漁心臟。劍鋒逐漸逼近,冷光近在咫尺,殺意瘮人。陸漁還是不動,面無表情。
六劍與陸漁的身軀只有拳頭的距離了,陸漁能看見逐漸放大的冷光。水珠穿過空氣,恰好滴到殺魚劍刃,陸漁就在這時蓄力踏地躍起,一腳點在上方的三把劍上,再掃出另一腳,掃中面前三人的頭部。
三人受了這一腳,劍拿不穩掉下,紛紛往後倒退,最後翻到在地上。右邊三人失去了目標,收不住衝擊之勢,往前踏出了數步方才定住。陸漁乘機轉身,往右側貼著這三人如電般旋了一個半圈,殺魚劍並列在手腕,最後陸漁定在黃驃馬前。
溼潤的泥地上忽然沾了一滴血,兩滴,三滴······最後不知多少滴了,染成了一塊紅地。殺魚劍上一條血絲順著開刃處流至劍尖,黏黏地往下滴。右邊三個人應聲而倒,生息全無。前面三人掙扎起來,戰戰兢兢地看著陸漁,彼此相顧,徘徊不敢上前,顯得忌憚不已。
陸漁並沒有趁他們手無兵刃時立馬下殺手,而是拉著馬韁,一人一馬慢慢一步步向他們逼近,目光冷峻,衣袂飄揚。那三人警惕地注視著逼近的陸漁,腳步卻不受控制般後退,最後退到木欄邊。陸漁突然側了側身,以背部對著草屋。
“斬馬刀?”
陸漁突然說了這麼一句,手中劍卻握得更緊了。那三人聽見陸漁點出了他們的來歷,皆雙目圓睜,透了口涼氣。
“你是怎麼知道?”中間那人結結巴巴地說。
“與四年前,在清州做了我劍下鬼的那兩人一樣,你們的武功沒什麼長進!”陸漁不屑地從他們的臉上掃過,風水輪流轉,看他們也是在看三個死人一樣!陸漁舉起劍,劍眉一沉,就要劃過他們的頸項了。
這時,一箭從陸漁的右邊射來,直插陸漁的脖子。陸漁嘴角一彎,露出個得意的詭笑,將身軀朝背後一沉,閃過這支箭,反手拿起掛在馬匹上的一把強弓,從箭袋抽出一箭,彎弓搭箭成彎月之勢,瞄準草屋的某個位置。一切在瞬間完成,如行雲流水,好不瀟灑!
“總算逮到你了!”說完這句,陸漁手一鬆,射出此箭。
“啊!”一聲痛呼從草屋屋頂背後傳出,一個人影翻滾落在草屋門前。只見是一個鬍鬚中年大漢,咬咧著牙,右手搭在左肩上,捂住那支穿肩而過的箭。鬍鬚大漢大力拔出箭,大喝一聲,抽出掛在腰間的長刀,朝陸漁衝來,迎頭一劈。
陸漁略一撇身,躲過了這一刀,然後一腳踩在刀背上,將其壓入泥土裡。鬍鬚大漢雙手一抽,卻是怎麼也抽不動,好像被千斤力吸住了一般。於是鬍鬚大漢放棄了抽刀,單手一拳向陸漁的面部擊去。陸漁伸出一個手掌,將鬍鬚大漢的拳頭捉住,死死握著,任由他怎麼掙也掙不開。
陸漁抬起一腳甩在鬍鬚大漢的小腹上,同時放開了他的拳頭,受此一力鬍鬚大漢像丟擲的紙團一樣往後倒。一個反手,陸漁抽出鬍鬚大漢的長刀,似風一般疾到他的面前,以長刀指著他。
“你們是怎麼找到我的,說!”陸漁喝道。
“哈哈······那就多虧你的朋友陳白!沒他,我們也發現不了你!”鬍鬚男子吐出了一口血,陰慼慼地說,怒目以對。
“陳白?”陸漁呢喃,想起了這個名字。當初在清州刺史和都尉雙亡一案中,陸漁暗訪探查時被一夥人所察,繼而受到了他們的滅口追殺。那夥人就是號稱“斬馬刀”的江湖組織,是一夥為錢財而殺人害命的不義之徒,深受江湖人所厭惡,卻沒有人知道斬馬刀的藏身之地。他們來去如風,神出鬼沒的,更像是一夥馬賊或流寇。
馬過無全軀,金銀無恩義,這是江湖人對他們的形容!
曾有人為剷除這顆江湖毒瘤,花重金請江湖上另一刺客組織的刺客出手。最後結果是,沒有找到斬馬刀,而出重金的那府人卻慘遭滅門,震驚天下。
陳白這個名正是陸漁為寧松編的,陸漁給自己編的名叫虞啟。這也是實屬無奈!當初陸漁不單是自己被盯上了,還不小心將寧松扯了進來。尤其是危及寧松,讓陸漁內心頗為不安!為了自己和寧松的安危,也為了撇開斬馬刀,故而作出此舉。今天斬馬刀能夠找來青巖村,想必已經盯上了寧松的蹤跡,只是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發現寧松成侯公子的真實身份。
陸漁如是琢磨,看鬍鬚大漢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少了隨意,多了點鋒利。“這夥人是個禍害,今天一定不能讓他們活著離開這裡!”陸漁心想。
鬍鬚大漢見陸漁一晃神,趁機踢開長刀,撐起身掙扎到陸漁的背後,翻身躍上黃驃馬。黃驃馬認生,見到陌生的鬍鬚大漢騎上自己,頓時暴躁起來,不斷搖身想將他震下去。鬍鬚大漢一邊叫罵,一邊執著馬韁,發起狠來竟摸出腿部的一把匕首,想往下扎。
陸漁連忙將長刀丟擲。長刀在鬍鬚大漢身上穿胸而過。鬍鬚大漢摔下馬氣絕身亡。剩下的三個人見狀,想衝出柴門。陸漁飛快地從鬍鬚大漢身上抽出長刀,朝大門一拋。“砰!”的一聲,長刀緊緊插在柴門上,把那三個人嚇得停下腳步。
陸漁把三人逼到菜地,套出了一些話後,一人一劍,將他們殺了。鮮血濺到了梅花上,將那花瓣染得更加妖豔。從最後三人中,笨笨的一個口子得知,鬍鬚大漢是他們的刀主,隨著斬馬刀的一個堂主在廣陵一間酒樓裡認出了寧松,便被派來跟蹤寧松,和找到陸漁滅口。
那堂主在清州見過陸漁和寧松,留不得!陸漁劍眉一動,心下有了計較。如今知道了那堂主叫張超,身在廣陵天方樓。
“真是大意了!”陸漁暗自悻悻然。斬馬刀一行七人趁著春雨的聲音和白霧的朦朧,潛伏在草屋附近已經很久了,而自己顧著看兵書,絲毫沒有察覺,真是愧稱為左鶴溪的弟子啊!